結果從一開始——他就是別人的兒子。
太微看著旭鳳的表情變化,忽然明白了一切。
他那張萬年不可一世的臉,在短短幾息之間經歷了從暴怒到恐懼、從恐懼到崩潰的全部過程。他猛地轉頭看向荼姚,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屈辱。
“你——”太微的聲音在顫抖,不是憤怒的顫抖,而是尊嚴被徹底踩碎的顫抖,“你嫁給朕的時候,腹中已經有了他的孽種?”
這句話一齣口,滿殿仙魔盡皆變色。
荼姚迎著太微的目光,沒有躲閃,沒有辯解。她等這一天等了一萬年。她受夠了在紫宸殿裡對著這個害死她摯愛的人行禮,受夠了聽六界叫她“太微的天后”,受夠了把自己和廉晁的兒子說成是這個人的嫡子。
“是。”荼姚的聲音平靜而決絕,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我從頭到尾懷的,都是廉晁的孩子。嫁給你,是為了保住他唯一的骨血。跟你同床共枕那一夜,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屈辱。從那之後我再沒讓你碰過我一下——旭鳳出生,我便以產後體虛為由再未與你同寢。你身邊鶯鶯燕燕不斷,少我一個不少,你也從不在意。”
她頓了頓,唇角浮起一抹冰冷的笑:“太微,你娶我,不過是為了鳳凰族的勢力,為了贏過廉晁,滿足你可悲的虛榮心。你從來沒愛過我,我也從來沒愛過你。我們之間,從頭到尾都是一場交易。你以為你擁有的一切——帝位、天后、嫡子——沒有一樣真正屬於你。”
太微踉蹌後退,後背撞上冰冷的龍椅。
“旭鳳……”他猛地轉向旭鳳,眼中帶著最後一絲掙扎,“叫了朕萬年父帝的人是旭鳳!他是在朕的紫宸殿里長大的!他是朕的天界戰神——”
“他是廉晁的天界戰神。”荼姚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忘川的水,“他的骨血、他的容貌、他的性情、他的天賦——沒有一絲一毫是你的。他不像你,也不會像你。廉晁的兒子,天生就是光風霽月的人。”
滿殿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旭鳳身上。他站在大殿中央,身後是一身烈焰靈力的暗紅戰袍,面前是三個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人——母神荼姚,生父廉晁,還有被他叫了萬年父帝的太微。
錦覓站在旭鳳身邊,握緊了他的手。她能感覺到旭鳳的手在發抖,那不是恐懼,而是一個人的整個世界在瞬間被顛覆之後的茫然。她沒有說話,只是用力握緊他的手,將掌心的溫度傳遞過去。
旭鳳低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無數複雜的情緒——震驚、憤怒、茫然,但落到錦覓身上的時候,忽然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
“無論你是誰的兒子,”錦覓小聲道,聲音只有旭鳳能聽見,“你都是你。這一點不會變。”
旭鳳的喉結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但他反手握住了錦覓的手,握得很緊。
潤玉站在大殿另一側,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看著旭鳳——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或者說,如今已經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弟弟”。他發現自己的心情比想象中平靜得多。
他從小嫉妒旭鳳。嫉妒他的天資、他的風光、他唾手可得的一切。可現在他忽然明白了——旭鳳擁有的一切,從來不是因為他是太微的兒子。恰恰相反,正因為他是廉晁的兒子,他才會是現在這個旭鳳。
鄺露悄悄走到潤玉身後,輕聲喚了句:“殿下。”
潤玉沒有回頭,只是極輕極輕地點了點頭。他想,今日之後,他與旭鳳之間那些舊日的恩怨,或許可以重新算過了。
暮辭上前一步,將懷中那一摞魔族古籍放在了大殿正中的玉案上。其中一本攤開,露出泛黃的書頁上用工整的上古文字記載著千年前儲君廉晁與鳳凰公主相戀的事蹟。鎏英站在一旁,難得沒有多話,只是抱臂而立,英氣的眉眼裡滿是看戲看到痛快的神情。
彥佑君將摺扇一收,輕巧地扇了兩下,目光在太微慘白的臉上打了個轉,又看了看立在大殿中央的廉晁,嘴裡低低嘀咕了一句:“躺贏啊,真是躺贏。隱忍千年,不打一仗,帝位、美妻、好兒子全回來了。嘖嘖嘖,太微你這不是接盤俠,是送財童子啊。”
他聲音不大,但大殿空曠,這一句幾乎所有人都聽見了。
太微當然也聽見了。他像是被人抽去了最後一根脊樑骨,高大的身軀佝僂下去,那張萬年來自矜威嚴的面孔上,只剩下一種表情——空。
他做了萬年天帝。
到頭來,帝位是廉晁的,天后是廉晁的,連他最得意的嫡子也是廉晁的。他太微這輩子究竟有什麼是真正屬於自己的?
什麼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