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月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覷著她的臉色試探了一句:“娘子要回信嗎?”
“回。怎麼不回。”
林噙霜重新拿起那本《太平御覽》,翻到方才讀到的那一頁,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就寫——老太太慈愛,霜兒銘記在心。”
盛家兄姐前程似錦,自有天佑,不必假手於人。
晚月愣了愣,顯然沒太聽懂這句話的弦外之音。
晚星倒是機靈,低聲提醒道:“娘子這是既全了禮數,又沒應承什麼,對吧?”
林噙霜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彎了彎嘴角。
她低垂的目光落在書頁上那一行字上——“狡兔得而獵犬烹,飛鳥盡而良弓藏。”
她盯著這句話看了片刻,忽然想起前世她被盛紘打死之前,老太太在做什麼。
老太太什麼也沒做。還幫明蘭掩蓋痕跡。
盛紘是盛家的家主,他要處置自己房裡的小娘,老太太沒有任何立場阻止。
但林噙霜心裡清楚,就算老太太有立場,她也不會為了自己跟盛紘翻臉。
在老太太心裡,盛家的門楣永遠排在第一位,她林噙霜不過是個罪臣孤女,還是勾引養子的孤女讓她丟盡臉面。
收留她是情分,不護她是本分。
老太太對她有恩,但那恩是有限度的——限度就是盛家的利益。
一旦她的存在威脅到了盛家的利益,老太太會毫不猶豫地放棄她,就像前世放棄她一樣。
這一世老太太主動寫信籠絡她,不是因為她變了,而是因為盛家需要她。
她在宮裡站穩了腳跟,肚子裡懷著龍種,將來若是生下皇子,地位更是不可同日而語。
老太太太清楚了,盛紘在官場上不過是個中等官員,升遷無望,剛入京沒多久,又沒有過硬的靠山,將來長柏科舉入仕、華蘭在婆家立足,都需要宮裡有個人替他們說話。
她林噙霜,就是盛家能搭上的最隱形也最粗的一條船。
老太太不是勢利眼,她只是永遠在為盛家的長遠利益做打算。
這份精明林噙霜不恨,甚至還有幾分佩服——因為她自己也是這樣的人。
她真正恨的,從來就只有盛紘一個人。
想到盛紘,她翻書的力道不由得重了幾分,指尖在書頁上劃出一道淺淺的褶皺。那個男人,她前世跟了他二十年,給他生了一雙兒女。
替他抄了無數份公文,在每一個他疲憊的夜晚端茶遞水捏肩揉腿,把“主君辛苦了”這句話說到了骨子裡。
她以為自己是在經營一段婚姻,到頭來他讓她明白,她不過是在經營一份差事——一份隨時可以被辭退的差事。
她犯了錯,他可以用板子打死她,就像打死一個偷東西的下人。
她臨死前對他說的那句“我從沒愛過你”,是她在那個男人面前說過的唯一一句真話,也是她這輩子最痛快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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