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安傑把十五根小黃魚用油布裹了,裝在一隻舊茶罐裡,帶去了小港二路。
老瘸子沒多話,接過定金,數也沒數,只掂了掂分量,就扔給旁邊一個半大孩子。他歪著頭看安傑:“月底十七,有船。你等信。”
安傑問:“我怎麼知道具體時間和地點?”
“會有人告訴你。”
老瘸子說完,便閉上眼睛,像是困了。
安傑轉身離開。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的一隻腳已經踩在了刀尖上。
等待出發的日子裡,安傑開始留心家裡人。
她不能告訴他們實情。
安泰若知道她要去找父親,鐵定會瘋了。
大嫂若知道,會嚇出病來。
安欣若知道,會整夜掉淚。
至於歐陽懿,他若知道,只會在酒後大聲說出去。
所以安傑只說,要去上海看一箇舊同學,散散心。安泰沒多問,只叮囑她快去快回。
大嫂給她收拾了行李。安欣送她到巷口,塞給她一個平安符,說“小杰,你最近瘦了”。
安傑握著平安符,在風裡站了一會兒。她抬頭看海。海面灰藍,遠處的船帆像紙片一樣小。
十二月十七,深夜。
安傑沒有從家裡走。她白天先到許同學家裡,以“同學聚會”為由留宿。天徹底黑透之後,她換上一身灰藍粗布衫褲,用黑布包了頭,從許家後門出去。蔣表哥在巷口等著,騎一輛舊腳踏車,載她去了港區。
老瘸子的漁船停在一個廢棄的小碼頭邊。船不大,單桅,船艙用舊帆布遮著。安傑被安排躲進底艙的漁網堆裡。艙底溼冷,鹹腥味嗆得她幾乎要嘔出來。她咬緊牙關,一聲不響。
船開了。馬達聲突突地響,岸上的燈火漸漸遠了。安傑閉上眼睛。她想,青島,再見了。
船在海上走了三天三夜。
安傑蜷在底艙裡,分不清白天黑夜。老瘸子手下的人每隔大半天扔下來一塊幹餅和一壺水。安傑吃一點,喝一點,其餘時間都閉著眼。暈船讓她吐得昏天暗地,到最後胃裡沒東西可吐,只能乾嘔。
第三天夜裡,船突然停了。安傑聽見頭頂有人壓著嗓子喊:“到了。接駁船來了。”
她被人拉出來。冷風猛地灌進肺裡,她打了個寒戰。海面上黑沉沉的,只有不遠處亮著一點微弱的燈光。一艘小快艇靠過來,上面站著兩個男人。安傑被扶上去,快艇掉頭就往南邊開。
天快亮的時候,安傑看見了香港的輪廓。
快艇在一個叫香港仔的地方靠了岸。岸上接應的是個中年女人,矮胖,穿著一身黑膠綢,操一口廣東話。她把安傑帶進棚戶區,七彎八拐地穿過無數鐵皮房和木腳樓,最後安排在一間小閣樓裡。
“你在這裡等。安老闆的人明天來接你。”女人說完便走了。
安傑一個人坐在閣樓裡。天光從木板縫裡漏進來,照亮了滿室浮塵。她渾身又冷又潮,腳底磨出了泡,頭髮裡全是海鹽味。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又黑又瘦,指甲縫裡嵌著泥。這個狼狽到極點的人,和幾個月前青島城裡那個穿著旗袍、坐在窗邊看海的安家二小姐,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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