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兒三歲這年,長安城的雪下得極大,鋪天蓋地,壓得滿城屋脊都矮了三分。
王寶釧坐在相府暖閣裡,教孩子認字。李承生得眉清目秀,有八分薛平貴的影子,但眼睛更像寶釧,黑亮幽深,小小的年紀便透著一股子沉靜。他握筆極穩,一筆一劃寫著“天地玄黃”四個字,寫完了抬頭看母親,奶聲奶氣:“娘,我寫得好不好?”
寶釧低頭端詳,溫柔笑道:“比昨日好。不過這個‘玄’字,最後一筆要收得住,不能飄。”她握住孩子的小手,帶著他又寫了一遍。李承靠在母親懷裡,仰起臉問:“娘,外公說,我將來要做大事。什麼大事呀?”
寶釧摸著他的頭髮,輕聲道:“你將來要做天子的孫兒,做這大唐的嗣君。但這話在府裡說說就好,出了門,不可對旁人說。”李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認真道:“承兒記住了。娘不讓說,承兒打死也不說。”
寶釧笑了,眼裡卻有些潮溼。這孩子早慧得令她心疼。三歲的小孩,本該在園中撲蝶追鳥,可李承卻像個小大人,說話行事都有章法。王允常說,這孩子生來便是做儲君的料。寶釧卻不這麼想。她沒有逼他,是他自己太懂事。一個孩子太早懂事,往往是因為見過母親太多深夜獨坐、對燈出神的樣子。
“去玩吧,叫小環陪你去後園堆雪人。”寶釧拍了拍他的小臉。李承眼睛一亮,到底還是個孩子,歡呼一聲便跑出去了。
窗外傳來孩童的笑鬧聲。寶釧靜靜地聽了一會兒,才喚來丫鬟,低聲道:“去前院看看,爹下朝沒有。”
丫鬟去了又回,神色緊張:“回小姐,老爺回來了,臉色不好,在書房等您。”
寶釧攏了攏鬢髮,起身往書房去。一進門,便見王允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封信,眉頭擰成死結。
“你大姐夫蘇龍來信了。”王允把信遞給她,“魏虎在邊關給他下了套。前個月西涼邊軍越境挑釁,蘇龍帶兵追擊,反被圍困。幸得劉義將軍接應,才沒折損太多。可魏虎卻上奏朝廷,說蘇龍貪功冒進,輕啟邊釁,還說他私通西涼,故意放走敵軍主帥。聖上已經派了御史去查。那御史,又是魏虎的人。”
寶釧將信看完,神色不動。她走到椅子邊坐下,手擱在扶手上,語氣平靜:“魏虎終於動手了。他誣陷大姐夫,是想逼父親出手。父親若保蘇龍,他便參父親一個縱容姻親、結黨營私。父親若不保,蘇龍便折在邊關,魏虎趁機吞了兵權。左右都是他的棋。”
王允冷笑:“他這棋不算高明,但朝中忌我者甚多,聖上又最恨邊將不忠。蘇龍的事若坐實,連你大姐也要受牽連。”
寶釧垂眸,指尖在扶手上輕輕點了兩下,忽然道:“魏虎想引我們入彀,我們不如將計就計。他不是要查蘇龍嗎?讓他查。查來查去,蘇龍無罪,他的誣陷便成了誹謗邊將、擾亂軍心。到那時,爹再上一疏,把魏虎在邊關吃空額、吞軍餉、私下與西涼商旅往來的證據都丟擲去。他有御史,我們有大理寺。看誰先死。”
王允皺眉:“話雖如此,但聖上身體愈發不好,最煩黨爭。案子拖得久,恐生變數。”
寶釧忽然抬眸,眼睛亮得驚人:“所以我們要快。爹,我已經等得夠久了。承兒三歲了,會說話會行禮,眉目之間已有皇家氣度。劉義那邊,可以動了。”
王允神色一震:“你是說,提前認親?”
寶釧點頭,從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案上。玉佩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看著它,聲音輕而篤定:“魏虎這一鬧,反而是個機會。他攪得朝堂不安,聖上正為後嗣煩憂。只要讓承兒在聖上面前露一面,再讓劉義帶著當年宮變的人證物證出現,聖上必定親自徹查。到那時,魏虎誣陷邊將的事,根本沒人再關心。所有人的眼睛,都會看向相府,看向承兒。”
王允撫掌而笑,眉間愁雲盡散:“好,好。我兒此計,真乃天賜。我明日便讓人秘密去請劉義將軍入京。只是劉義近年深居簡出,不輕易見外人,須得有個由頭。”
寶釧道:“讓蘇龍去。蘇龍此次被圍,是劉義接應才脫險,二人有同袍之誼。讓蘇龍帶著劉妃的舊物去見他。劉義找了那孩子二十多年,如今有線索,他不會不來。”
半月後,劉義果然秘密入京。
那是一個傍晚,長安城籠罩在灰濛濛的雪霧中。劉義一身便服,頭戴斗笠,在蘇龍的引路下從後門進了相府。他卸下斗笠,露出一張剛毅滄桑的臉。王允迎上去,抱拳道:“劉將軍遠道而來,辛苦了。”
劉義卻盯著王允,目光如電:“王丞相,我敬你是朝中棟樑,才走這一趟。蘇龍說,你知道我外甥的下落。這話,可是真的?”
王允沒有正面回答,只側身引路:“將軍請跟我來。”
二人穿過幾重院落,來到後園的一座暖閣前。王允推開門,暖閣中燈火通明。王寶釧正坐在榻邊,旁邊站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那孩子穿著一身杏色小襖,正仰著頭看牆上掛著的一幅畫。畫上是一位宮裝女子,眉眼溫婉,栩栩如生。
劉義一見那畫,渾身劇震。他踉蹌上前,嘴唇顫抖:“這……這是……”他的聲音哽在喉嚨裡,眼眶瞬間紅了。
寶釧站起身,向劉義福了一禮:“劉將軍,畫中之人,是劉妃娘娘。是我夫君的親生母親,也是將軍的胞妹。”
劉義霍然轉頭看她:“你夫君?薛平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