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紫檀木門在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書房內搖曳的燭光和那股幾乎凝固空氣的威壓。冰冷的廊風撲面而來,激得我後背那片溼透的裡衣寒意刺骨。方才在父親面前強撐的鎮定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虛脫的乏力感。
“小姐……”小雪的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幾乎微不可聞。小綠則緊緊抿著唇,臉色依舊煞白,眼神里充滿了後怕和茫然。
我抬手,用指尖輕輕壓了壓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深吸一口氣,將胸腔裡那股窒息的寒意強行壓下。“走。”我的聲音有些發緊,但努力維持著平穩,率先邁步走下回廊的石階。
直到穿過重重庭院,回到我的內宅書房,屏退了所有閒雜人等,只留下小雪和小綠,那股緊繃的弦才真正鬆弛下來。
“噗通”一聲,小綠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地跪坐在厚厚的地毯上,大口喘著氣,拍著胸口:“嚇……嚇死奴婢了!老爺……老爺那眼神,像是要把人活剮了!小姐,您怎麼敢……”她後怕得話都說不利索。
小雪雖然還站著,但扶著桌案的手指關節同樣用力得泛白,她看向我,眼中是深深的憂慮:“小姐,老爺他……他到底知道了多少?”她頓了頓,聲音更低,“還有我們……我們做的那些賬……”
我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試圖讓風吹散心頭的煩躁。“他知道的,遠比我們以為的多得多。”我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清醒,“王守財的貪墨,不過是他順手揪出來的幌子。他真正盯著的,是我營中的動靜,是那些異常消耗的炭火和鐵料。他早就嗅到了味道,今日不過是藉著這個由頭,把網收緊罷了。”
想到父親那看似隨意點出“城南莊園”、“歐鐵匠”、“精鐵採買”時的平靜語氣,我後背的寒意又深了一層。他就像一隻盤踞在蛛網中心的巨蛛,不動聲色,卻早已將每一絲風吹草動盡收眼底。
“那……那我們怎麼辦?”小綠的聲音帶著哭腔,“老爺會不會……”
“不會。”我打斷她,轉過身,目光掃過兩個心腹侍女驚惶的臉,“他若真想阻止,或是對我起了疑心,今日在書房就不是‘好想法’三個字,而是直接派人接管匠作坊,甚至……讓我交出那一千餘人了。”
父親的嘆息聲彷彿又在耳邊響起——“女兒,長大了也學會瞞著我了。”那聲嘆息裡,有掌控被挑戰的不悅,有被隱瞞的微怒,但更多的,是一種發現雛鷹展翅欲飛的複雜情緒。他看到了我的野心,也看到了重甲騎兵的價值,所以他選擇了按兵不動,甚至……默許。
“他是在警告,也是在考驗。”我走到書案後坐下,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冷的桌面,就像父親劃過那賬簿上的“鐵片”二字。“他告訴我,他知道了,他允許我繼續,但必須在他的眼皮底下。‘以後做什麼事不要瞞著我’——這是底線,也是枷鎖。”
小雪若有所思:“所以,老爺的意思是……騎兵可以練,但小姐您不能再像之前那樣,完全繞開他行事?”
“不錯。”我點了點頭,眼神漸漸變得銳利起來,“他需要知道進度,需要確保這支力量最終是為他所用,至少不能成為威脅。‘天底下哪有老子向女兒要兵的’?呵,這話聽聽就好。他不要,是因為他自信這支兵最終逃不出他的掌心。”
書房內一時寂靜,“那我們……”小綠小心翼翼地問,“接下來該怎麼做?”我閉上眼,腦海中飛快地權衡。父親的洞察力遠超預期,任何試圖完全隱瞞的小動作都顯得愚蠢而危險。
“第一,”我睜開眼,目光如電,“重甲騎兵的進度,不必再刻意遮掩核心資料。每月匠作坊的產出、鐵料消耗、甲冑完成數量,按實……不,略作修飾,但大體真實的賬目,定期呈報給父親過目。讓他‘看’到我們在做什麼,但不必讓他知道所有的細節,尤其是核心的鍛造工藝和具體的佈防訓練點。”
“第二,小雪,”我看向她,“你去一趟城南莊園,告訴管事的,從明日起,每日送一車‘新鮮的肉食果蔬’回府,就說是孝敬父親的。車上夾帶一份簡略的‘牲畜飼養’和‘工匠伙食’開銷明細,裡面自然要包含‘鐵匠工錢’和‘炭火消耗’的條目。要做得自然,像是莊園日常彙報的一部分。”
小雪立刻領會:“是,小姐。奴婢明白,讓老爺看到他想看的明賬。”
“第三,”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沉穩,與父親在書房時那令人心頭髮緊的“篤篤”聲截然不同,“騎兵的成軍速度……要加快。父親既然默許了,這短暫的視窗期就是最好的時機。讓匠作坊三班輪換,日夜不停!告訴那些工匠,只要按期完成,賞金翻倍!招募‘神力者’和‘悍卒’的範圍,可以再擴大,不惜重金!我要在最短時間內,看到五十重甲騎兵披甲執銳!另外一百五十騎也得著鐵甲!”
“小姐,這……會不會太急?萬一……”小綠有些擔憂。
“沒有萬一!”我斷然道,“父親今日看似放手,實則收緊了韁繩。他在等,等我的成果,也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來徹底掌控。我們必須擁有足夠的力量!這二百騎兵,不僅僅是一件兵器,更是我立足的根基!”
“是!”小雪和小綠齊聲應道,眼神也變得堅定起來。
“去吧,立刻去辦。”我揮了揮手。
兩人行禮後迅速退下。書房內再次恢復了寂靜。
我獨自坐在案後,我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鐵浮屠的甲片,不僅要擋得住敵人的刀槍,或許有一天,也要擋得住來自背後的審視與猜疑。石敬瑭也提醒我了說不定朝廷也在關注這件事了,這件事上我所以為的天衣無縫,也不過在他們眼中只是些許小聰明而已。
不過也不是壞事,只要在“明”著在石敬瑭眼中搞,朝廷那邊他就會搪塞過去,畢竟誰也不願意講這個寶貝送出去。我望向窗外,陽光明媚!但造鐵浮屠的路,註定更加冰冷和崎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