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雖如此說,言辭謹慎,但那雙微微握緊的手和眼神中一閃而過的、難以完全掩飾的熱切與野心,卻未能逃過馮道那雙看似昏花、實則洞若觀火的老眼。
馮道心中瞭然,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深入這個話題,以免過猶不及。他又如同閒話家常般,聊了幾句關於天氣、書畫等無關痛癢的閒話,將方才那略顯敏感的氣氛沖淡,隨後便從容起身告辭。
臨走前,他彷彿才剛剛想起今日來訪的正事,拍了拍額頭,對著親自送他至書房門口的石重貴說道:“哦,對了,瞧老臣這記性。殿下,關於那漕運管理權責劃分的細則,老臣回去後定當細細思量,反覆推敲。覺得殿下所提明確各司其職,避免權責不清,相互推諉這一條核心,切中時弊,甚為妥當,實乃老成謀國之見。明日,老臣便讓中書門下負責此事的官員,將修改完善後的章程文稿送來,請殿下過目。若殿下無異議,便可照此施行了。”
這看似是迴歸公務的交代,實則是一種無聲的示好和明確的姿態——他馮道,願意在具體的、關乎開封府權責的政務上,給予石重貴支援與配合,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尊重其意見。
石重貴何等聰明,立刻領會了這層深意,心中更是篤定,拱手道:“有勞馮相公費心籌劃,重貴在此謝過。”
送走馮道那略顯佝僂卻步履沉穩的背影,石重貴獨自返回書房,掩上門,負手立於窗前,望著庭院中嶙峋的假山與搖曳的竹影,心中波瀾起伏,沉吟良久。
馮道今日的來訪,其傾向雖然依舊披著公務和閒談的外衣,但內裡的含義,已足夠清晰。能得到這位侍奉五朝、在文官體系中擁有巨大影響力、且深諳明哲保身之道的元老重臣的暗中支援與示好,無疑讓他在爭奪儲位的道路上,又多了一枚沉甸甸的、極具分量的砝碼。
這讓他心中振奮難耐,對那個近在咫尺、又似乎遠在天邊的九五至尊之位,渴望得愈發灼熱,幾乎要破胸而出。
同時,他的腦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位同樣耀眼、卻似乎已被父皇用無形枷鎖限制在特定範圍內的皇妹——太平公主石素月的身影。
想到她清麗絕俗的容貌,想到她執掌殿前司的英姿,想到她可能擁有的巨大潛力與利用價值,石重貴心中那份複雜的、混合著強烈佔有慾、深切忌憚與赤裸裸競爭意識的情緒,交織得更加緊密,如同亂麻,纏繞心頭。
而對於馮道暗中與石重貴接觸,並已開始進行政治投機之事,石素月確實一無所知,也未曾將零星的風聞放在心上。
她此刻的生活與注意力,彷彿被刻意分割成了兩個涇渭分明、互不干擾的部分。
一部分在殿前司衙署。這裡是她的根基,是她安身立命、圖謀未來的本錢。她幾乎投入了絕大部分的心力與時間。她不再像訓練初期那般事必躬親,手把手地糾正士兵的動作,而是透過王進和王虎這兩位忠誠且得力的臂膀,以更高效、更制度化的方式,維持並加深著對這支軍隊的掌控力。
士兵的日常操練、陣型演練、弓馬嫻熟度,軍械的維護保養、更新換代,駐地防禦工事的構建與完善,乃至士卒的思想動態,一切都在她的密切關注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甚至比以往在獵苑秘密訓練時期,更加嚴格、系統和高效。
她像一位極富耐心的巨匠,在精心地打磨、淬鍊著自己手中最鋒利、也最可靠的一柄寶劍。
另一部分則在戶部衙門。她依舊頑強地保持著那種身在曹營心在漢的狀態。每日準時點卯,身著符合身份的侍郎官袍,端坐於自己的值房內,命人送來那些經過篩選的、無關痛癢的文書簡報,然後便坐在那裡,看似專注,實則心神早已飛遠地隨意翻看。
那些關乎各地稅收實際情況、漕運核心資料、國庫收支明細與排程方案的緊要賬冊和機密公文,她從不主動索要,即便作為侍郎,按規定有些檔案必須經手或副署,她也只是履行程式般地粗略瀏覽,絕不多加評論,更不輕易發表任何可能引人注目的意見。
戶部官員經常會在衙門內爭的面紅耳赤,這一次趙瑩與其他侍郎、郎中就某一項開支、某一處稅賦減免爭論不休時,她仍然只是靜靜地坐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當旁人意識到她的存在,主動詢問有何高見時。
她才會抬起眼,露出一個略帶歉然和刻意疏離的淺笑,繼續用她那清越而平靜的聲音淡,繼續使用她那套已經用爛的說詞:“趙相公與諸位大人皆是熟知部務的幹才,所議皆有章程法度可依,本宮初來乍到,於戶部事務尚需熟悉學習,並無異議,一切依諸位所議辦理便是。”
小綠有時在幫石素月整理從戶部帶回來的文書時,會忍不住朝石素月私下抱怨:“殿下,戶部那些稅收,奴婢跟著您看了這麼久,明明有幾處流程可以最佳化,但殿下為何不提呢?”
石素月只是抬起眼,淡淡地看她一眼,還是一遍遍地告誡她,“小綠,做好你分內的事,將我們需要注意的關鍵資訊整理歸檔便是。戶部如何運作,自有趙相公主持,朝廷亦有既定章程法度,非你我該置喙之處。”
她並非看不出問題,相反,憑藉昔日執掌三司時鍛煉出的、對數字和流程異乎尋常的敏銳洞察力,再加上來自後世的方法,她往往能比那些沉浸部務多年的老吏更快地發現文書中的邏輯漏洞、資料上的不合理之處,或是察覺到某些看似合規操作下可能隱藏的貪瀆線索。
但她強行按捺住了內心深處那份想要指點江山、革故鼎新的衝動與本能。
她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在這新的職位上急於展現才華、做出政績,而是要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在財政領域的存在感。
讓龍椅上那位多疑的父皇,以及朝堂上那些時刻盯著她的各方勢力覺得,她這個戶部侍郎的任命,真的只是一個過渡性的、象徵性的安撫安排,她真正的重心、興趣和能力邊界,僅僅只侷限於殿前司那一畝三分地的軍務之上。
唯有如此,才能暫時緩解那懸於頭頂的猜忌之劍,為自己贏得更為寶貴的喘息和發展時間。
石素衣每日依舊按部就班,行程規律得幾乎刻板,殿前司衙署與戶部衙門兩點一線,姿態放得極低,言行謹慎得近乎拘謹。
只有在夜深人靜,獨自於燈下翻閱小雪透過秘密渠道送來的、關於漕幫近期動態、河北諸鎮異動,或是某些不便透過官方渠道查探的隱秘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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