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位於汴梁城東南隅,一處算不上繁華,甚至有些僻靜的坊內。門楣不高,朱漆有些斑駁,與周圍一些官員的宅邸相比,顯得格外樸素,甚至有些寒酸。
此刻,府門前只懸掛著兩盞簡單的白色燈籠,在初夏的微風中輕輕搖晃,透出一股寂寥的悲意。
石綠宛和石雪的車駕停在府前,引起了左鄰右舍和一些路人的注意。當她們身著品級不低的官位服飾,捧著覆蓋著黃綢的托盤走下馬車時,更是引來了陣陣竊竊私語。
崔府的家眷——一位身著粗麻孝服、面容悲慼憔悴的老婦人,也就是崔氏夫人以及幾個同樣衣著樸素、面帶惶惑的兒子,聞訊慌忙迎了出來。他們顯然沒料到會有宮中女官前來,而且看起來地位不低。
“二位……二位女官大人……”老婦人聲音顫抖,就要下拜。
石綠宛連忙上前一步,虛扶住她,語氣溫和而莊重:“老夫人不必多禮。我等奉監國公主殿下之命,特來弔唁崔公,並賜下賻贈。”
石雪也上前一步,示意隨從將托盤奉上。她親手揭開黃綢,露出裡面白花花的銀鋌和光鮮的錦緞。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聲。那些銀鋌,足夠一場極其體面的葬禮,甚至還能讓這家人寬裕地生活好一陣子。那些錦緞,更是他們平日想都不敢想的貴重之物。
崔老夫人愣住了,看著那托盤,又看看兩位氣度不凡的女官,渾濁的老眼中瞬間湧出了淚水,她哽咽著,再次要拜下:“這……這如何敢當……亡夫何德何能,竟蒙殿下如此厚賜……”
石綠宛再次扶住她,聲音清晰,確保周圍的人都能夠聽到:“老夫人切莫如此。殿下聽聞崔公噩耗,深為痛惜。更聞崔公一生為官清正,持身廉潔,雖居顯位,而家無餘財,衣常乏舊,乃至身後蕭然。殿下感佩其節操,特贈崔公右僕射之榮銜,並賜下銀帛,以供喪葬,撫卹家眷。此乃殿下褒獎清忠、體恤臣子之心,老夫人當之無愧。”
這番話,不僅是對崔家人說的,更是對周圍所有觀望者說的。
崔老夫人聞言,更是泣不成聲,只是連連道:“殿下恩德……殿下恩德……亡夫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了……”
石雪也適時上前,溫言安慰了幾句,並詢問了喪事的安排,表示若有需要,宮中可再派員協助。
她們在崔府停留了約莫半個時辰,就離開崔府,在離開崔府的時候,身後是崔家人千恩萬謝的聲音,以及周圍鄰里那充滿了驚訝、羨慕、乃至一絲敬畏的目光。
“沒想到崔尚書如此清貧……”
“監國公主殿下真是仁德啊!”
“是啊,如此厚待清官,可見殿下是明主……”
類似的議論,隨著她們的離去,迅速在坊間傳播開來。
回宮的路上,石綠宛和石雪坐在車中,沉默了片刻。
石綠宛輕聲道:“崔公家……確實清苦。正堂裡除了幾件必需的傢俱,幾乎別無長物。書籍倒是堆了不少。”
石雪點了點頭,目光望著窗外流逝的街景,語氣帶著一絲感慨:“亂世之中,能守住這份清貧,不易。殿下此舉,……甚善。”
她們都明白,殿下今天讓她們去送的,不僅僅是銀錢和錦緞,更是一面旗幟,一個訊號。它告訴所有的官員,在這個新朝,清廉,是被認可、被褒獎的品德。
當石綠宛和石雪回到宮中,向石素月覆命,詳細描述了崔府的清貧景象和接到賞賜後的感激情形時,石素月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直到兩人說完,她才輕輕“嗯”了一聲,揮揮手讓她們下去休息。
獨自坐在偏殿內,石素月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報告崔居儉“貧不能葬”的奏報上。她成功地將一場可能的輿論危機,轉化為了彰顯自己仁德、收買人心的機會。手段漂亮,效果顯著。
可是,她心中卻並無多少得意。
崔居儉那“衣常乏”、“貧不能葬”的形象,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畫,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這是一個時代的縮影,是亂世中,一個恪守某種不合時宜準則的文士,最終的、也是必然的結局。
她能做的,也僅僅是在他死後,給予一份風光的哀榮,用金銀裝點一下那過於蒼涼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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