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乾咳兩聲,掩飾尷尬,強行挽尊道:“綠宛,此言差矣。本宮如今只是皇太女,尚未登基,這天公乃是代指時運、天命,亦是期盼朝廷能真正廣開賢路。豈可妄自尊大,以天公自比?”
石綠宛何等機敏,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連忙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歉然道:
“是是是,殿下教訓的是。是臣糊塗,妄解詩意,該打。殿下虛懷若谷,一心為國求才,臣敬佩不已。”
石素月這才覺得面子稍稍撿回,不再糾纏此事,將話題拉回正軌。她之所以如此看重李谷,不僅僅是因為此人歷史上的穩相名聲,更因為其經歷。
歷史上石重貴與契丹開戰時,便授予李谷給事中之職,命其隨駕參謀軍事。 能在那等危急時刻被皇帝帶在身邊顧問,可見其不僅通政務,于軍略謀劃亦當有所建樹。
如今她即將與契丹全面開戰,身邊正缺這種既能理政、又能參贊軍機的全能型人才。桑維翰等老臣固然經驗豐富,但思維或有定勢,且與契丹打交道多年,難免有綏靖或畏戰之心。
李谷相對年輕,對契丹心存惡感,或許更能契合她力戰到底的決心。
“綠宛,拜帖是以漕幫幫主蘇月的名義遞的吧?” 她確認道。
“是的,殿下。” 石綠宛答道,“依照您的吩咐,只說久慕李先生高義與才名,特來拜會,以雉為贄,不敢以俗禮相見。”
“嗯。” 石素月點頭。漕幫幫主蘇月這個身份神秘、富有、且帶有幾分江湖豪俠的色彩,用來接觸李谷這種少俠的人物,正合適。
以雉也就是野雞作為初次見面的禮物,是古代士以雉為贄的古禮,象徵耿介忠直,既顯尊重,又不流於金銀俗物,符合李谷計程車人身份與可能存在的清高心性。
“他乃是天成四年的進士,算來今年也不過三十出頭,正是年富力強、渴望建功立業之時。”
石素月盤算著,“罷官閒居這幾載,心中抱負不得舒展,苦悶可知。本宮以江湖身份,許以經世濟民、甚至對抗外侮之機,或許能打動他。”
三人穿街過巷,避開主要繁華街道,按照事先打探好的地址,來到城東南一處相對清靜的坊區。
此處多是小戶院落,白牆灰瓦,巷陌幽深,與達官貴人的朱門高第迥異。李谷的居所,便在其中一條小巷盡頭,是一座頗為簡樸甚至有些陳舊的小院,門楣上並無匾額,只有兩株老槐樹鬱鬱蔥蔥,投下大片蔭涼。
石綠宛上前,依照江湖規矩,不輕不重地叩了叩門上銅環。片刻,門扉“吱呀”一聲開啟一條縫,一個老蒼探出頭來,見是三位陌生女子,面露疑惑。
“老人家,煩請通稟李谷先生,漕幫蘇月,依帖前來拜訪。” 石綠宛拱手道,姿態不卑不亢。
老蒼打量了他們幾眼,尤其是看到石雪手中提著一隻活生生的、羽毛鮮亮的雉雞時,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說了聲“稍候”,便掩門進去通傳。
不多時,院門再次開啟,這次是全然洞開。一位年約三十許、面容清癯、目光沉靜、身著半舊青衫的文士,立在門內。
他雖衣著樸素,但身姿挺拔,自有一股讀書人的清朗氣度,眉宇間依稀可見昔年的銳氣,只是被這幾年的沉寂磨去了些鋒芒,多了幾分沉穩。
他的目光掠過石綠宛和石雪,最終落在為首那位帷帽覆面、氣度不凡的蘇月身上,眼神中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在下李谷,不知蘇幫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寒舍簡陋,還請勿怪。”
李谷拱手為禮,聲音平和,禮節周全,卻並無多少熱情,顯然對這位漕幫幫主心存警惕。
石素月微微欠身還禮,帷帽輕紗拂動,聲音透過紗幕,顯得略微低沉而溫和:
“李先生客氣。蘇某冒昧來訪,唐突之處,還望海涵。久聞先生高義與才名,心嚮往之。今日特備雉禮為贄,不敢以俗物相擾,惟願與先生一敘,請教一二。”
說著,她示意石雪將那隻精心挑選的雉雞奉上。
看到那活生生的雉禮,李谷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隨即化為一種複雜的情緒。這雉禮可不是尋常江湖草莽能想到、會使用的禮節!
這是極為古雅、甚至有些不合時宜計程車相見禮!這位神秘的蘇幫主,到底意欲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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