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宮中,那間象徵著無上權柄的御書房,冰冷的空氣與堆積的文書迅速將石素月從方才李谷小院中略帶激昂的情緒中抽離出來。權力場不容片刻溫情。
她坐回案後,對侍立一旁的石雪吩咐道:
“傳本宮令:以親王之禮,厚葬前鄭王石重貴,恢復其鄭王封號。著有司,速尋回其頭顱,與屍身合一,妥為裝殮。
所需銀兩,從戶部額外支取,不必奢華,務求莊重肅穆。
諡號便上哀諡吧,不必用惡諡。此事不必經禮部繁議,就說是本宮特旨。”
“是,殿下,臣明白。” 石雪躬身領命。皇太女在即將登基前突然厚葬昔日政敵,既是兌現對李谷的承諾,收服人心,恐怕也有其他深意。
她不再多問,立刻轉身去辦。
八月二十日,一場低調卻規格不低的葬禮在汴梁郊外悄然舉行。沒有大肆鋪張的儀仗,沒有滿朝文武的送行,但鄭王的棺槨、服飾、墓穴規制,皆依親王禮制。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汴梁官場與市井。百官驚詫,百姓議論紛紛。那個在宮變中被誅殺、幾乎要被歷史遺忘的前皇子,竟被以親王之禮重新安葬?
還是那位以鐵腕著稱、剛剛血洗朝堂確立皇太女之位的監國公主親自下的令?這背後的意味,讓人琢磨不透。是公主顧念兄妹之情?
是政治作秀收買人心?還是另有隱情?無論如何,這道命令,確實讓許多原本因公主殺兄囚父而心懷芥蒂的官員和士人,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動了一絲。
數日後,石素月再次踏入已更名為延福宮的宮殿。此次前來,是與石敬瑭商討禪位大典與登基的具體流程。
說是商討,實則不過是最後通牒與形式上的告知。殿內依舊瀰漫著藥味,但似乎被打掃得整潔了些。
石敬瑭與皇后李氏皆在,氣氛比上次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凝重。
石素月將禮部與欽天監初步擬定的儀程綱要放在石敬瑭面前,語氣平淡地解釋著幾個關鍵環節。
石敬瑭默默聽著,目光落在那些華麗的辭藻與繁瑣的步驟上,眼神空洞,彷彿在看與己無關的文書。
直到石素月說完,殿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良久,石敬瑭忽然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竟蓄滿了淚水。
他顫抖著伸出手,不是去拿那份綱要,而是握住了石素月放在案邊的手。
他的手冰涼,枯瘦,帶著老人特有的震顫。
“素月……朕的……女兒……” 石敬瑭開口,聲音嘶啞哽咽,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
“朕……朕這一生,兒子不少,可如今……如今還剩下誰?”
他緊緊攥著女兒的手,彷彿抓住最後的浮木,泣不成聲:“重英……朕的長子,文武雙全,在洛陽被李從珂那奸賊所害!”
“重信……朕的次子,性情寬厚,在河陽……死在範延光叛亂之中……身中數箭……”
“重乂……朕的三子,聰慧機敏,在洛陽……遭張從賓逆黨毒手……”
他每說一個名字,身體就顫抖一下,老淚縱橫,彷彿那些慘烈的場景就在眼前重演。
那是他血脈的延續,是他曾經寄予厚望的兒子們,卻一個個先後慘死於這亂世權爭的刀鋒之下。
“還有重貴……” 石敬瑭的哭聲陡然變得淒厲,他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石素月,又彷彿透過她看向虛無,
“我的兄長(石敬儒)他對朕不薄,故他死後,朕收下了年幼的重貴作為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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