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十日,戚城被圍、高行周告急的軍報,如同帶著冰碴的北風,狠狠灌入了汴梁皇城,也灌入了廣政殿中每一個決策者的心頭。
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炭火盆中的噼啪聲,也壓不住那無聲的驚雷在眾人胸中滾動。
石漱鈺捏著那份沾染了血汙與塵土的求援急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高行周,她寄予厚望的北面統帥,出師未捷,先折一陣,如今更是連人帶兩萬多兵馬,被契丹數萬大軍死死困在黃河北岸的戚城孤城之中!
澶州賀景思的四千兵馬能否解圍?何時能到?皆是未知。而戚城一旦有失,契丹兵鋒將直抵黃河北岸,渡河威脅汴梁,只在旦夕之間!
“陛下,汴梁城內,如今可堪調動的兵馬……除了必須留守宮禁及城防的殿前司部分,能用於北援的……不多。” 石綠宛,聲音低沉地彙報著殘酷的現實。
是啊,侍衛軍大部分精銳早已隨趙弘殷北上,編入高行周麾下,如今同樣被困戚城。汴梁守軍,真的空了。
可高行周不能不救!不僅因為他是沙陀宿將,是北面屏障,更因為那兩萬多將士,是大晉如今能拿出來的、相對忠誠可靠的核心野戰力量!
若坐視其覆滅,不僅河北局勢徹底崩壞,朝廷威信、軍心士氣,亦將遭受毀滅性打擊。
御座之上,石漱鈺沉默著。她知道,此刻坐在汴梁深宮發號施令,已經不夠了。
局勢危殆至此,需要更強大的決心,更直接的威懾,也需要她這個皇帝,親自去凝聚那可能渙散的軍心民心。
“傳和凝。” 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和凝很快奉召而來,見殿內氣氛,心中已猜到七八分,躬身聽命。
“和卿,” 石漱鈺目光落在這位以穩重務實著稱的老臣身上,“北疆軍情,想必你已知曉。高行周將軍被困戚城,危在旦夕。朝廷已無太多兵馬可調。”
和凝心中一凜,似乎預感到了什麼。
“朕,決意親征北上,救援高將軍,穩定河北戰局。” 石漱鈺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陛下!” 和凝大驚,御駕親征,非同小可,勝則罷了,萬一有失……
石漱鈺抬手,目光只看著和凝:“朕離京期間,汴梁乃國之根本,絕不容有失。你為東京留守,你要與桑卿、趙卿、李卿等,同心協力,務必為朕守好這都城,穩定後方,籌措糧餉,支援前線!你可能做到?”
和凝知道,勸阻無用,陛下心意已決。此時此刻,唯有竭盡全力,不負所托。
他鄭重撩袍,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哽咽卻堅定無比:
“陛下以社稷相托,臣和凝,雖才疏學淺,然必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定與諸位同僚,竭盡全力,為陛下守好汴梁,籌措軍需,安定人心!
陛下但請寬心北上,臣等在京,靜候陛下凱旋捷報!”
“好!有和卿此言,朕無憂矣!” 石漱鈺親自下階,扶起和凝,“汴梁,就拜託諸卿了!”
既定親征,便需雷厲風行。石漱鈺迅速點齊隨駕人員與兵馬。石綠宛、石雪作為心腹臂膀,自然隨行。
樞密直學士、給事中李谷,也被點名隨駕參贊軍務。
兵馬方面,汴梁城內僅存的、最核心的武裝力量——殿前司,除去必須留守皇城及維持汴梁基本秩序的少量部隊外,可戰之兵約一萬兩千人,被盡數抽調,作為御駕親征的直屬部隊。
十二月三日,天色未明,寒風凜冽。汴梁城北的酸棗門外,已是一片肅殺。一萬兩千殿前司精銳,甲冑鮮明,刀槍映著熹微的晨光,肅然列陣。
沒有盛大的誓師儀仗,只有無聲的凝重與決絕。石漱鈺一身輕便戎裝,外罩玄色大氅,未戴沉重冕旒,只用金環束髮,騎在一匹神駿的白馬之上,目光沉靜地掃過麾下將士。
“出發!” 沒有多餘的話語,石漱鈺一抖韁繩,白馬當先,向著北方,邁出了堅定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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