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話。不是他不想說，是他知道他的球員不需要他說。他們知道G6意味著什麼——科比的最後一場主場比賽，斯臺普斯中心的最後一舞，十連冠的最後一步。
“G6。”斯科特說。一個字。不是“我們要贏下G6”，不是“G6很重要”，是“G6”。那個詞在更衣室裡迴盪了零點五秒，然後被一聲“拿下”打破——不是一個人說的，是所有人同時說的。
陸鳴、科比、克拉克森、蘭德爾、路易斯、慈世平、薩克雷、凱利、布萊克、楊——十五個人的喉嚨裡同時發出了那兩個字：“拿下。”
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敲在更衣室的牆壁上，敲在速貸球館的地基上，敲在克利夫蘭的夜空裡。
科比坐在更衣櫃前，右膝上纏著冰袋，冰袋外面纏著繃帶，繃帶外面纏著毛巾。他的右腿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冰袋太涼了。但他的眼睛裡沒有痛苦，只有一種東西——G6。
陸鳴坐在他旁邊，右手拿著手機，手機上是一條簡訊。不是從中國發來的，是從斯臺普斯中心發來的。湖人隊的公關經理在簡訊裡寫：“明天，斯臺普斯會有一個儀式。科比·布萊恩特的告別儀式。全世界兩百多家媒體會來。預計收視率將打破NBA歷史紀錄。”
陸鳴把手機遞給科比。科比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他把手機還給陸鳴，然後說了一句話：“明天，不要讓我。”
陸鳴愣了一下。“不要讓我”這四個字在中文裡可以有多種理解——不要讓我一個人，不要讓我輸，不要讓我遺憾。但陸鳴知道科比的意思。科比的意思是：明天，你不要為了讓我得分而傳球，你不要為了讓我好看而放水，你不要為了讓我謝幕而犧牲你的比賽。明天，你要用盡全力。你要贏。你要讓全世界看到，湖人隊的未來在你手裡。
陸鳴看著科比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告別，沒有傷感，沒有“我老了”的自憐。那雙眼睛裡只有一種東西——贏。
“好。”陸鳴說。一個字。
速貸球館的停車場裡，騎士隊的大巴車在等著。
詹姆斯最後一個走出來，頭上戴著帽子，帽簷壓得很低，低到沒有人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手裡拿著一個包，包裡裝著這場比賽的資料單——37分，15個籃板，9次助攻。他會把這張資料單帶回家，鎖在一個抽屜裡。不是因為他想記住這場比賽，是因為他不想忘記這種感覺——這種在天王山、在主場、在砍下準三雙的情況下依然輸球的感覺。這種感覺會讓他變得更強。
歐文第二個走出來，臉上沒有表情。不是那種“我很酷”的沒有表情，是一種“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的沒有表情。他的腦子裡在回放那個拉桿上籃——陸鳴的右手蓋掉了它。不是左手，是右手。陸鳴的右手。那個九年來沒有在比賽中蓋過帽的右手。今天，蓋了他。不是一次，是一次。一次就夠了。
歐文上了大巴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他的額頭抵在車窗上，車窗很涼，涼到他的額頭上有了一層薄薄的霧氣。他在那層霧氣上畫了一個東西——不是畫，是寫。他寫了兩個字：G6。
洛杉磯，斯臺普斯中心外面，兩萬人還在。
不是還在等，是還在站。從比賽結束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他們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大螢幕。大螢幕上在回放比賽的最後一幕——陸鳴投進那記後仰，比分變成100比96，科比從底角衝過來，一把抱住陸鳴。
這兩萬人裡，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有穿著科比球衣的，有穿著陸鳴球衣的，有穿著湖人球衣的。他們沒有說話，沒有唱歌，沒有喊口號。他們只是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大螢幕。因為他們知道，後天，斯臺普斯中心，科比的最後一場比賽，十連冠的最後一步。他們要在那裡，站在那裡面，站在那裡尖叫，站在那裡哭泣，站在那裡見證歷史。
洛杉磯國際機場，湖人隊的包機在跑道上滑行。
陸鳴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戶外面是洛杉磯的夜景。這座城市的燈光像一片金色的海洋，無邊無際，一眼望不到頭。他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九年，他在這座城市拿了九個冠軍，他在這座城市從2米08長到了2米13，從90公斤長到了120公斤，從替補防守工兵長成了聯盟第一人。
他的腦子裡在回放這九年——2008年，他在總決賽第六場蓋掉了雷·阿倫的三分，湖人贏了凱爾特人。2009年，他在總決賽第五場投進了關鍵中投，湖人贏了魔術。2010年，他在總決賽第七場送出了價值連城的助攻，湖人贏了凱爾特人。2011年，他在總決賽第六場內線碾壓波什，湖人贏了熱火。2012年，他在總決賽第七場封蓋了詹姆斯，湖人贏了熱火。2013年，他在總決賽第六場命中了冷血三分，湖人贏了熱火。2014年，他在總決賽第五場砍下三雙，湖人贏了步行者。2015年，他在西決第七場三分扳平勇士，湖人贏了勇士。2016年，他在這裡，在克利夫蘭，在詹姆斯面前，砍下52分22個籃板，湖人贏了騎士。
還差一場。一場。十連冠。
科比坐在他旁邊，右膝上纏著冰袋，冰袋外面纏著繃帶，繃帶外面纏著毛巾。他的眼睛閉著，不是睡著了，是在想事情。他在想明天，在斯臺普斯中心，在全世介面前，他的最後一場比賽。他不緊張，因為他這輩子從來沒有緊張過。他也不害怕，因為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害怕過。他只想知道一件事：明天，他還能不能跑，還能不能跳，還能不能在斯臺普斯中心、在湖人球迷面前、在陸鳴身邊，投進最後一個後仰。
飛機起飛了。
洛杉磯的夜景在窗戶外面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小到像一片金色的沙灘，小到像一條金色的絲帶，小到像一根金色的線。但陸鳴知道，那不是線，那是路。那是他走了九年的路，那是他和科比一起走了九年的路，那是通向十連冠的、最後一公里的路。
明天，斯臺普斯。
明天，G6。
明天，十連冠。
陸鳴的右手——那隻今天第一次在比賽中傳球的、第一次在比賽中搶籃板的、第一次在比賽中讓全聯盟恐懼的——右手，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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