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林卡翻開資料夾,裡面是一張紙,不是合同,是一封信。信的抬頭是“親愛的冠軍們”,署名是“珍妮·巴斯”。他沒有念信的內容,只是把信折起來塞回資料夾,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愣住了的話:
“老闆說,今晚她要和你們一起慶祝。她訂了斯臺普斯對面的那家餐廳,包場,整棟樓。所有人——球員、教練、訓練師、裝備經理、球童、保安、前臺、賣熱狗的大叔——所有人都去。她買單。”
更衣室炸了。不是歡呼,是嚎叫。尼克·楊從地上撿起他溼透的假髮,戴在頭上,又歪了,像一個喝醉的英國法官。史蒂芬森把音響重新開啟,這次放的不是嘻哈,是《We Are the Chaions》,皇后樂隊的。路易斯·威廉姆斯把紙杯裡的佳得樂一飲而盡,然後“嘭”一聲把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空心。
陸鳴沒有跳起來,沒有嚎叫,沒有唱歌。他蹲在科比面前,右手還懸在科比的膝蓋上,眼睛看著那封佩林卡合上的資料夾。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不是系統提示,是某種預感——這種預感他有過三次:第一次是2008年總決賽第六場之前,第二次是2010年搶七之前,第三次是2013年科比跟腱撕裂的那個晚上。
他預感,今晚之後,一切都會不一樣。
科比的手從陸鳴的肩膀上移開,撐著椅子扶手站了起來。他的右腿還是不能著地,但左腿很穩。他低頭看著陸鳴,嘴角掛著那種只有陸鳴見過的笑——不是黑曼巴的笑,是那個在野球場和十七歲少年單挑時、被連蓋兩個帽之後、咬著牙說“再來”的那個人的笑。
“走,”科比說,“吃飯去。”
陸鳴站起來,膝蓋“咔”了一聲,不是傷,是蹲太久了。他拿起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臉,毛巾上除了香檳和汗水,還有一種味道——斯臺普斯的味道,木地板、爆米花、汗水和勝利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把毛巾疊好,放在科比的椅子上,不是隨便放,是疊成了一個方塊,四個角對齊。
佩林卡看著那塊疊成方塊的毛巾,眼眶紅了。他想起菲爾·傑克遜還在的時候,每次賽後都會把毛巾疊成這樣。菲爾走了,毛巾還在這裡。
所有人都在往外走。尼克·楊第一個衝出去,光著腳,手裡提著鞋,鞋帶系在一起掛在脖子上,像一個花環。史蒂芬森抱著音響跟在後面,音樂還在放,“We are the chaions, friends——”唱到“friends”的時候破了音,他沒有停,繼續唱。
陸鳴走在最後面。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更衣室。
衣櫃門都開著,裡面掛著球員們的西裝——比賽開始前穿的,賽後要穿回酒店。陸鳴的衣櫃在最裡面,17號,旁邊是科比的,24號。兩個衣櫃挨著,像兩棵並排的樹。科比的衣櫃裡掛著一件紫色的西裝,沒有領帶,襯衫是白色的,袖口繡著“KB24”。陸鳴的衣櫃裡掛著一件黑色的西裝,領帶是金色的,袖口沒有繡字,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口內側縫了一個“——不是陸鳴的“陸”,是媽媽的“媽”。
他的目光從衣櫃上移開,掃過更衣室的地板。香檳、佳得樂、雞腿骨頭、假髮、毛巾、繃帶、一隻不知道是誰的襪子、半瓶沒喝完的水、一袋開了沒吃完的爆米花。斯臺普斯的清潔工明天要瘋了。
陸鳴轉身,關上了更衣室的門。門鎖“咔嗒”一聲,像一個句號。
斯臺普斯對面的那家餐廳叫“The Stars”,不是很高檔的那種,是球員們賽後經常去的、可以穿著球褲進去、可以把腳翹在椅子上、可以大聲罵裁判不會被趕出去的那種。今晚整棟樓被包了場,門口的保安不是平時那個留著山羊鬍的胖大叔,是兩個穿黑西裝的壯漢,耳朵上彆著耳麥,像特勤局的。他們看到陸鳴走過來,同時點頭,右手放在胸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陸鳴走進去,一樓是大廳,擺了十張圓桌,每張桌上放著一束紫金色的花——不是玫瑰,是繡球花,紫的和金的,插在一個透明的花瓶裡,花瓶裡裝的是佳得樂,藍色的。珍妮·巴斯的創意,她把佳得樂當水插花,因為她覺得“只有勝利的顏色才配得上勝利的花”。
二樓是包廂,珍妮·巴斯坐在最裡面那張沙發上,旁邊是她的哥哥吉姆·巴斯。珍妮穿著一件紫金色的禮服,裙襬拖到地上,手裡端著一杯香檳,不是那種幾十塊錢的普通香檳,是1985年產的唐培裡儂,她和菲爾·傑克遜在一起的時候藏了二十年,今天才開。她看到陸鳴進來,站了起來,裙襬在地毯上拖出一條弧線,像彗星的尾巴。
“陸,”珍妮走過來,伸出雙手,握住陸鳴的右手,不是握,是捧——像捧一個獎盃,像捧一個嬰兒的頭,像捧一顆心臟。她的眼睛在笑,但眼眶是紅的,“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
陸鳴想說“贏了總冠軍”,但覺得太簡單了。想說“十連冠”,也覺得太簡單了。想說“幫科比拿到最後一冠”,還是覺得太簡單。他的嘴巴張了三次,都沒說出話,最後只是搖了搖頭。
珍妮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一滴,是兩行。她沒有擦,讓眼淚流著,流到嘴角,鹹的,但帶著唐培裡儂的甜。她的嘴巴貼在陸鳴的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到只有陸鳴能聽到:“你拯救了我爸的球隊。”
陸鳴的身體震了一下。不是怕,是重——那句話太重了。傑裡·巴斯博士,2013年走的,走之前湖人已經是七連冠,但他沒有看到十連冠。如果他在天上能看到今晚,他會說什麼?陸鳴不知道。但他知道,傑裡·巴斯看到十面總冠軍旗幟掛在斯臺普斯穹頂上,一定會笑,笑到假牙掉下來,笑到他女兒珍妮說“爸你別笑了”,然後他會說“讓我笑,這是我買下湖人以來笑得最大聲的一次”。
陸鳴從珍妮的手中抽出手來,不是抽,是滑。他的手指從她的指縫間滑出,拇指最後離開,在珍妮的手背上多停留了一秒。那是“我收到了”的手語。
科比坐在二樓最角落的那張沙發上,右腿架在茶几上,茶几上放著一盤沒動過的牛排,牛排上澆著黑胡椒醬,醬從牛排上流下來,流到盤子裡,盤子是白色的,醬是黑色的,像一副抽象畫。他手裡沒有香檳,沒有水,什麼都沒有。他只是坐著,看著一樓大廳裡的人——尼克·楊在跳舞,史蒂芬森在啃第二根雞腿,路易斯·威廉姆斯在和一個服務生說些什麼,服務生笑得前仰後合。
科比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真好”的表情。
陸鳴走過去,坐在科比旁邊。兩個人並排坐在沙發上,像兩個剛看完一場電影的人。電影很好看,但不知道說什麼。科比先開口了,不是說話,是問。
“你明年場均多少?”
陸鳴愣了一下。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是沒想到科比會在這個時候問。這個時候——狂歡的時候,香檳的時候,勝利的時候,告別的時候。但科比的腦子從來不會因為狂歡而停止運轉,他的腦子是一臺永動機,從凌晨四點到凌晨四點,從賽季初到賽季末,從新秀賽季到退役賽季,永遠在轉,永遠在問“下一場怎麼贏”、“下一冠怎麼拿”。
“三十八,”陸鳴說,“得分。籃板十五,助攻十,蓋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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