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夫蘭,2017年11月21日,速貸球館。
這座球館的氣氛和往年不一樣了。
不是冷清,是沉重。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雲壓得很低,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你知道要下雨了,但不知道雨有多大,不知道要下多久,不知道雨停之後還剩下什麼。
勒布朗·詹姆斯坐在更衣室裡,雙手抱著膝蓋,低著頭。他的脖子上搭著一條白色的毛巾,毛巾上印著“KING JAS”的字樣,是他自己的品牌。毛巾已經被汗水浸溼了,不是比賽出的汗,是訓練出的汗——比賽還沒開始,他已經練了四十分鐘。
他在練什麼?
他在練三分。
這個賽季,他的三分命中率降到了百分之三十四,職業生涯新低。不是他投不準,是防守者不再怕他了——他們放他一步,讓他投,因為他突進去之後,禁區裡站著的是陸鳴。陸鳴的蓋帽能力已經成了所有突破型球員的噩夢。勒布朗知道,如果他不能投進三分,他就無法把陸鳴從禁區里拉出來,無法給凱里·歐文創造突破空間,無法讓凱文·樂福在底角得到空位。
所以他在練三分。三十四歲,第十五個賽季,他還在練新東西。
更衣室的門被推開了,歐文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子扣在頭上,耳機塞在耳朵裡,嘴裡哼著歌。他的步伐很輕快,像跳舞,像在雲上走。他和勒布朗之間隔了三個衣櫃,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脫下衛衣,露出球衣——2號,歐文。
他沒有看勒布朗。
勒布朗也沒有看他。
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三米,但那三米,像隔了一條河。
歐文戴上耳機,閉上眼睛。他在聽一首歌,不是比賽前常聽的那種節奏感強的嘻哈,是一首慢歌,R&B,歌詞裡唱的是“我應該留下還是離開”。他聽著聽著,手指在膝蓋上敲起了節奏,不是打拍子,是焦慮——焦慮這個賽季結束之後,他到底要不要走。
克利夫蘭的冬天太冷了。
不是因為天氣,是因為在這裡,他永遠不是老大。勒布朗是這座城市的兒子,是這座球館的國王,是這支球隊的靈魂。歐文是騎士的利刃,是最鋒利的刀,但刀永遠不會握著刀柄——刀柄在勒布朗手裡。
他不想當刀了。
他想當握著刀的那個人。
賽前,主教練泰倫·盧走進更衣室,手裡拿著戰術板。他看了一眼勒布朗,又看了一眼歐文,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有說。他拿起筆,在戰術板上畫了一幅畫——不是戰術,是一個圈,圈裡寫著“TOGETHER”(在一起)。
他把戰術板舉起來,給所有人看。
勒布朗看了一眼,沒有說話,站起來,拍了拍手,喊了一聲:“Lets go!”
歐文摘掉耳機,站起來,也拍了拍手,喊了一聲:“Lets go!”
但兩個人的聲音不在一個節奏上。
勒布朗先喊的,歐文後喊的。差了零點三秒。
那零點三秒,泰倫·盧聽到了。他的心沉了一下,但他沒有表現出來。他把戰術板放下,拿起哨子,吹了一聲,說:“上場。”
速貸球館的燈光暗了下來,聚光燈打在球場中央。現場開始念騎士隊的首發名單:“控球后衛——凱里·歐文!得分後衛——德維恩·韋德!小前鋒——勒布朗·詹姆斯!大前鋒——凱文·樂福!中鋒——特里斯坦·湯普森!”
每一個名字被念出來的時候,全場的歡呼聲都像海浪一樣湧起來。但唸到歐文的時候,歡呼聲比唸到勒布朗的時候小了那麼一點點。不是球迷不喜歡歐文,是這座球館的聲音分貝儀永遠不會騙人——勒布朗的名字響起時,分貝儀跳到118;歐文的名字響起時,分貝儀跳到112。差了6分貝。
6分貝,是老大和二號人物的距離。
歐文聽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心。他站在球員通道口,右手握著胸前的十字架,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話:“我要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