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養心殿內氣氛沉悶。
皇帝靠坐在龍椅上,單手撐著額頭,眼前攤開一堆奏摺,目光渙散,半個字也看不進去。
御書房內,方才兩人爭相為對方攬罪、跪地哀求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中盤旋,揮散不去。
這時,趙承祿輕步走入殿內,躬身低聲稟報:“陛下,泠妃娘娘在外求見。”
皇帝緩緩放下奏摺,臉上滿是揮之不去的疲憊,微微頷首:“讓她進來。”
不多時,泠妃跟著趙承祿踏入養心殿,侍女挽月跟在身後,提著一隻寬大精緻的食盒。
泠妃屈膝行禮,柔聲開口:“臣妾親手烹製了幾樣小菜,想來陛下忙碌整日,定然未曾用晚膳,特地送過來,陛下不妨嘗一些。”
皇帝掃了一眼食盒,輕輕搖頭:“朕沒有胃口。”
說著,他乏力地向外伸出手。
泠妃連忙上前,扶著帝王的手臂,隨後繞至龍椅後方,伸出手指輕柔按壓皇帝酸脹的太陽穴,安安靜靜,沒有貿然多說一言。
短暫的沉寂過後,皇帝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瞭然:“你前來,是為了枝兒吧?”
泠妃立刻從後方走出,直直跪在地磚之上,低著頭滿是愧疚道:“臣妾有罪,是臣妾教子無方,養出忤逆聖意的孩子,惹陛下動怒傷身,懇請陛下降罪懲處臣妾。”
皇帝伸手,慢慢將泠妃扶起,讓她坐在自己身側,輕嘆一聲:“他自己做出的抉擇,理應由他自己承擔後果,怎麼能歸咎於你?若是按照這個道理,朕身為父皇,疏於引導,難道也是朕的過錯?他早已成年,身居親王之位,要對自己所有言行負責。”
泠妃滿心憂慮,柔聲勸道:“陛下如何責罰枝兒,都是理所應當,只是懇請陛下切莫為此傷及自身,朝堂百事繁重,天下萬民仰仗陛下,大靖不能沒有您,還望陛下多多保重龍體。”
皇帝深深吐出一口氣,言語間滿是悵惘與自責:“朕心中不單單是氣惱,更多的是滿心愧疚,論君主,朕或許尚能算是一代明君;可論父親,朕實在太過失敗。”
“弘德早早夭折,朕悲痛之下早早冊封翊澤為太子,正因對弘德的愧疚,所以對他太過縱容,令他恃寵而驕,辨不清善惡是非,輕信祭竺教的虛妄說辭,落得悽慘結局。”
“霖輝之事你也知道,朕心底始終存有芥蒂,常年刻意疏遠,久而久之,造就他沉默陰鬱的性子。”
“修琛天性活潑好動,朕擔心他頑劣不羈,責令太傅嚴加管束,管束過嚴反倒讓他厭煩課業,自立王府之後常年四處遊山玩水,不務正業。”
“墨煜幼年時性情與修琛相仿,朕本打算親自教養,奈何朝堂政務纏身,能夠陪伴他的時日寥寥無幾,還時常將朝堂積攢的怒火發洩在他身上,弄得這孩子如今見到朕,如同老鼠見了貓,滿心畏懼。”
“一眾皇子之中,唯有枝兒最讓朕省心,他性情沉穩,行事妥帖,不張揚不自輕,原本是朕心中最合適的儲君人選。誰能想到,素來冷靜剋制的他,終究困在了一個情字裡,身在皇家,最忌諱的便是為情愛擾亂大局,心生執念。”
泠妃輕聲寬慰:“陛下身系天下,日日操勞國事,能夠抽空兼顧諸位皇子,已經十分難得,不必如此苛責自己。枝兒只是年輕,未曾經歷情愛,才會這般深陷其中。倘若臣妾早一點察覺,提早為他挑選合適的王妃,或許不會演變成如今的局面。說起來,季子衿臣妾也曾接觸數次,品性德行皆是上等,若非他身為男子,留在枝兒身邊侍奉相伴,倒也並無不妥。”
泠妃說話之時,目光一直留意著皇帝的神情,小心揣摩他真實的心思。
皇帝聽聞此話,緊繃的神色柔和些許,眼底漾開一層淡淡的暖意:“那小傢伙的確心地良善、重情重義,枝兒眼光向來不錯,京中無數名門貴女,他從未動心,如今卻甘願捨棄親王身份、似錦前程,只為護著一人。方才朕怒火攻心,可看著他們二人不惜性命互相保全的模樣,終究難以狠心。人人都說最是無情帝王家,可帝王也是凡人,同樣擁有七情六慾。這般純粹、不懼世俗重壓的情意,朕從未擁有過,卻也不由得為之動容。”
他腦海裡再度浮現兩人並肩離開御書房的背影,恍惚間湧上久遠的回憶。
“方才望見他們離去,我忽然想起舊事,先皇在世時,身邊曾有一位男性伴侍,先皇與那人相處之時,臉上的笑意,後宮嬪妃、宗室臣子都難以見到,後來那人染病離世,先皇悲痛不已,破例下旨厚葬,往後數年不斷寫下詩文追思,這般恩寵,就連先皇后都不曾享有。年少時我始終不解,九五至尊為何對一人如此上心。直到今日看見枝兒和季子衿,我才隱隱有所明白。”
皇帝側頭看向泠妃,低聲自問:“筠兒,會不會,是朕錯了?”
泠妃神色平和,緩緩作答:“陛下乃是九五之尊,執掌四海,決斷萬事,自然沒有過錯,只是正如陛下所言,有些真摯情感,是陛下、臣妾,乃至世間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都無法體會的。俗話說難得夫妻是少年,年少的情意最是純粹赤誠,枝兒這一回,是動了徹骨真心。只可惜這份感情背離世俗禮教,身在皇室之中,便是難以逾越的大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