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十月下旬,早已入冬多日。
正午的陽光雖已升起,但卻顯得蒼白無力,照耀著這荒涼無人的村落,並不能給人帶來一絲一毫的暖意。
賀景和李昭剛走進村子沒多久,路邊的土坡後面突然竄出一個半大的孩子。他手持一把菜刀,穿著極不合身的單薄舊衣,一雙磨損嚴重的草鞋,胳膊腿有大半都露在外面,手腳早已凍得發青發紫。
他徑直朝距離最近的賀景衝了過來,將手中的菜刀舉到對方胸口處,聲音還有幾分緊張地威脅道:“把、把你們身上的錢交出來。”
李昭剛想上前將人抓起來,便被賀景抬手製止了,這孩子拿菜刀的手都是顫抖的,想來也是走投無路這才不得已而為之。
男孩只有十一二歲的年紀,大約是從來都沒吃飽過,看起來瘦骨嶙峋,一陣風颳過來都能吹跑。
賀景看他這副模樣,難免想到那個多年前在桃花村,堅韌又倔強的顧雲。
他聲音不自覺得輕了幾分,問道:“這麼冷的天,不在家中待著,為何要出來搶劫?”
這孩子大概也是看出來自已根本不是眼前二人的對手,只是他今日在這裡蹲了一上午,都不見一個人影。如今好不容易來了兩個人,他自是不想錯過。
想到家中父親高燒危在旦夕,母親傷心的眼都快哭瞎了。若是自已今日搶不到錢,又該拿什麼去找郎中抓藥,他索性心一橫,將指向賀景的菜刀又湊近了些,稍稍提高了音量,“少廢話,拿錢出來。”
賀景並未在意他的威脅,取下自已腰間的錢袋遞給了對方,“錢可以給你,帶我們去你家看看吧。”
男孩不可置信地接過沉甸甸的錢袋,隨即把菜刀往地上一扔,便直接快步朝村子裡跑去。
賀景招呼了李昭一聲,兩人隨著那孩子離開的方向跟了上去。
兩人跟著對方最後在一個低矮的土房面前停下,剛進院子便聽到一個女子的呵斥聲:“哪裡來的銀子,你是不是偷得別人的,快些還回去。”
男孩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父親,低聲抽泣道:“可是爹爹再不吃藥會死的,我不想讓爹爹離開我們......”
賀景和李昭一進去,便看到母子二人抱在一起哭泣,“孩子,你爹要是不在,咱們娘倆也去陪他,反正現在這日子還不如死了痛快。”
賀景站在門口,也沒擅自進去,而是乾咳一聲,待母子二人反應過來朝他看去,賀景才開口問道:“大娘,我們可以進去嗎?”
婦人當即反應過來,自家孩子想必就是偷了人家的錢,現在對方這是找上門了。
她連忙擦了擦臉上的淚水,隨即拿起桌上的錢袋走到門口,遞給了對方:“這位公子,實在抱歉,今日是我家孩子做錯了,錢袋子物歸原主,裡面的東西我們都沒動,還求您莫要報官。”
“無事,家中可是有人生病?”
賀景接過錢袋,便徑直進入了裡屋,待看見裡屋簡陋的木床上躺著的男子,忙對李昭吩咐道:“李昭,你快去請郎中過來。”
待李昭走後,賀景又四處打量了下屋內,不大的房間內唯一的傢俱便是男子身下的木床、堂屋的一張破桌和幾個破凳子。
賀景見男子一直在發抖,下意識地摸了摸他身上蓋著的被子。這被子極輕極薄,裡面蓄著的也不是棉花,而是根本不能抵禦多少寒冷的蒲草。
他轉頭問身後一臉緊張的婦人:“家中沒有棉花被子?”
婦人聞言慘然一笑:“公子是外地人吧,我們這村子多半都是佃農,哪裡蓋得起那種金貴東西,那些都是主家才用得起的。”
賀景此時心中已經猜出了大概,又問:“新稅法不是已經實行了嗎?你們村的人可有領到田地?”
“九月份倒是有京都的官員來過,當時官差也確實給我們分了田地,大家都高興極了,以為好日子終於要來了。誰知京都的官員走後沒多久,我們剛種下糧食的田地就被收走了。”
婦人說到此處,忍不住紅了紅眼角,又道:“家裡本就沒攢下多少錢,那些種子可是我們一個冬天的嚼頭,當官的不過一句話,我們的糧食和田地便都沒了。當家的氣不過,便跟官差爭論了兩句,誰知竟被對方直接一腳踹進了水田裡。回來後就發起了高燒,家裡沒錢沒糧,哪裡還有錢看病,這才一直拖到了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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