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瑩卻沒有描述太多她和先生之間的故事。她述說完自己對文薰的思念,便開始展示自己的生活。在最後一頁信紙中,碧瑩提到了林偉蘭。
“局勢一亂,工科專業的先生莫名吃香,好比偉蘭的先生彭興朝研究的鐵路專業,更是於國有用。我知道她二人是滿懷報國之心的,所以當金陵政府決定搬去渝城,表態要將金陵大學的教授們帶去時,偉蘭和彭先生便欣然成為了其中一員。可是我去年聽說,彭先生因不滿金陵政府行事,和偉蘭逃了出來。天殺的,外頭戰火漫天,也不知道他們到底能逃去哪裡。”
錢碧瑩希望她的朋友文薰能安穩幸福,她也善良地盼望著熟知的每一個人能安全。
她最後說:“文薰,真的很想念你的聲音,我最近的腦海中,一直縈繞著你為瞿建深填詞的那首歌曲。我好想念過去的日子,好想再去看看棲霞山,再次和你,和品芳一起工作。”
“可憐的品芳,她死在了轟炸中。”
這個訊息來得突然,文薰當即伸出手捂住了嘴,她的大腦仍在震驚著,她的眼睛已經先一步流出了淚水。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模模糊糊地瞧見支票底下好像還有一張照片。
那是那年春天,金陵大學的先生們組織的春遊活動的留念照片。文薰還記得,是偉蘭獲得了釣魚大賽的第二名,碧瑩為她和她的魚拍照,而後又喊來其他老師幫忙,為她們一起拍照。
有她,碧瑩、偉蘭、品芳。
文薰摩挲著照片上品芳的臉,過去的快樂和得知她死亡的悲傷一同襲來,讓她支撐不住伏案慟哭。
霞章剛從外頭回來,便聽到了細碎的哭聲。他站在院子裡仰著頭辨別了一下方向,聞聲上樓。他見文薰正是傷心,便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的手裡也握有一封信,是剛才羅友群拿過來的。信上講了一些原金陵大學的先生們的近況,吳品芳的死訊赫然在列。
他很容易便猜到文薰因何而悲傷。
他眨了眨眼,雙眸裡也再度被注入憂鬱。
文薰沒有哭多久,她很快發現了霞章的存在。她用手帕擦去淚水,說:“我有時候一直覺得,現在我們活著,不僅僅是為自己活著。”
“是這樣,”霞章輕聲地和她表達著同樣的觀點,“活著的人,有義務承擔死去的人的責任。”
文薰偏過頭稍作掃視,“你手上也有信,是誰寄來的?”
“是剛才樸公拿給我的。”霞章稍微拿起來了些,“裡面除了提到吳品芳先生去世的訊息,還有江弈材先生的死訊。”
“江先生為什麼會……”
“撤退的時候,他為了保護學生中彈了。”
文薰微張著嘴,她的聲音全部吞沒在咽喉中。
在她的印象裡,江弈材是對學生分三六九等的那種先生。他高傲,他狹隘,他固執地認為只有天賦者才能讀書,也只有聰明的學生才能學好語言,所以他在授課時,經常帶著一種精英分子的傲慢。他不止一次嫌棄學生們愚鈍,並且拒絕幫助那些“無可救藥者”。他甚至會拒絕英語系系主任郭滔佈置的教師義務翻譯任務,因為他覺得他人的翻譯是沒有靈魂的,愛英語者,非得自己有能力不可。
可是,就是這樣的一位先生,他的人生居然是以這樣令人意外的方式而終結。
不可否認江弈材極有才華,但他是一個怪咖。他或許不是一位合格的先生,但至少他是一位好人。
一位無法看著年輕的學生去死的好人。
將悲傷暫且放下,文薰拿著信和照片去文學系找作文老師陳玉蘭教授。
玉蘭是從金陵大學調任到北大,再一起成為聯大教授的。在金陵大學任教時,她便和品芳最好。當文薰把照片和碧瑩的信取出,玉蘭也哭成了淚人,一時之間不能接受這個訊息。
文薰悲從中來,又跟著哭了一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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