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老爺不知道文薰心中的百轉千回,溫聲哄著她:“我記得你回家那天還說過,孟先生在幫你忙譯本出版的事。等到時候刊印了,我一定要把那本小說買回來看看,聽聽我女兒翻譯的外國故事。”
文薰笑道:“爸爸要是想聽,我現在說不也一樣嘛。”
朗老爺豎起一根手指,“那不成,那是你到別人家去之後,我自留的消遣。”
文薰聽得心裡難受,“爸爸,你說的哪裡話?你要是想我了,電報、電話、信件,無論什麼途徑,給個話我不就回來了?”
朗老爺搖頭,指著旁邊窗子上方的鳥籠,“你瞧,要是現在我把這籠子開了,這雀兒一旦飛出來,我能容易喊回來嗎?”
文薰回頭看了看小鳥,忽然感覺它或許也不是真的快樂。
不過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朗老爺後退兩步,讓開位置,“來,你來寫兩個字。”
文薰也不推脫,上前去挑了筆,屏息凝神,沾墨寫下一句“天高任鳥飛”。
朗老爺一見,便笑:“倒是應景。”
朗文薰沒想到隨手寫出的話竟暴露了自己此時的心境,忙轉移話題問:“爸爸,你還沒說我寫得怎麼樣呢。”
朗老爺也依著她,“什麼怎麼樣?整個廣陵,誰的顏體能賽得過我們家的女兒?”
只一句話便把文薰誇得滿心歡愉。
從父親的書房出去,穿了兩個院子,文薰瞧見巧珍夥同幾個丫頭和僕人舉著竹竿在園子裡的棗樹下粘知了。她們笑鬧著,聲音不比頭頂的蟬鳴聲小。那樹上掛著青綠的果實,還未成熟,與葉子一同汲取著陽光,遮了蔭處,投在地上波光粼粼的,好似水紋。
文薰用疊起的手帕扇著風,也沒打攪她們。她倚著欄杆看得起興,又不免在心裡引起喟嘆:這麼寧靜安穩的生活,要是大家都能享受到,那才好呢。
突然覺得口渴,文薰又離了這邊,就近去找些水喝。她穿過園子,想去假山上的亭子看看,攀高時,碰巧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她雖無意聽,可那些話還是伴著風進了她的耳朵,有些“運動”、“文章”、“先生”、“政府”之類的詞。
文薰聽出這是弟弟文鼎的聲音,清楚他竟然也走上了進步之路,心裡既高興又自豪。她從不贊同父親的話。現在的國家,讀書人再不站出來啟蒙思想,可能中華文化都要被一群激進派棄如敝履了。再者,何來的從龍術?她想做的一切,不為名,不為利,只求俯仰無愧於天地,只求實現自我價值,只求不要辜負了那麼些人的奉養!
她回頭望四周看了看,悄悄退下來,意欲等他。
沒一刻鐘的時間,朗文鼎和同學出來。他站在高處,一眼瞧見下邊納涼的姐姐。簡短幾句話與同學分別,小跑著過來。
“姐姐。”
他靠近了,見文薰額頭上佈滿了細汗,忙順手開啟手裡的摺扇幫她扇風,“天氣這麼熱,姐姐怎麼在外邊站著?”
文薰擦了擦汗,意有所指,“天氣這麼熱,你怎麼帶著徐公子在亭子裡說話?也不怕隔牆有耳。”
文鼎訕笑一聲,樣子卻是極大方,“聽到了又怕什麼?最壞,也不過是像莫公子那樣,家裡給安排一個媳婦兒約束。”
文薰聽他話裡有話,語氣帶了兩分長姐的威嚴,“你知道什麼,直說就是了,含沙射影非君子所為。”
文鼎做出猶豫樣,“是有一樁舊事,不知姐姐是否聽說。前年的時候北方鬧運動,莫三公子參與了,還被關了四個月。”
文薰的表情頓時放鬆了,“他同我說了。”
這回輪到文鼎意外了,“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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