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家當然也派人來接,繫著紅綢子的僕人一路上都在發喜糖,從這條路發到那條路,手裡的糖沒見少過。思齊見著周邊擁堵的人流,忍不住道:
“這兩天聽姨父姨母說,大戶人家裡結婚,發出去的喜糖可以叫尋常人家吃個十年都有結餘。以前我還不信,現在可好,卻是我自己沒見識了。”
這是自家姐姐結婚,他自然只覺得熱鬧,沒想到鋪張。真要計算,還得是兩家重視兒女間的這樁婚事,才能有這等場面。
在旁的文鼎接過他的話,“中國人結婚,自古以來講究門當戶對,不是沒有道理。這片土地上用千百年來的時間釀就了獨樹一幟的家族關係,彷彿結婚這樁事,從來不是簡單的兩個人的事。”
思齊聞言道:“怎麼就不行了?難道沒有錢,就結不了婚了?”
文鼎聽他當真,立馬笑道:“你著相了不是?富人有富人的生活,窮者自然也有窮者的智慧。這個世界從來都是兩三套規則並行的。儒家講究中庸,道家講究順應自然……哪怕是非黑即白的太極圖,也是白中有黑,黑中有白呢。”
聽得兄長提點,思齊有些不好意思。他瞟了一眼前面的父親,見他沒有注意,堅持道:“反正,如果我喜歡誰,我是絕對不會去在意她的家庭和她的身份的。”
文鼎沒有發表意見,只是說出一個事實,“你若能有養活自己的能力,自然跟誰結婚都行。”
莫家在金陵城中有兩處宅邸,一座是以前明清時期傳下來的園子,一座是十年前新建的洋樓。如今天熱,莫家人住在園子裡,方便避暑,文薰的嫁妝也順勢送去了園子。舅舅領著兄弟二人在莫家人的指引下來到莫園後,大少爺懷章攜妻子瑞芬親自來接。
莫園門口張燈結綵,聚滿了討喜的人。為了給主人家面子,司儀在迎嫁妝念禮單時特意放大音量,喉嚨都險些喊冒煙。
園子裡,莫霞章自有一處單獨住的院子。嫁妝進門後,王媽和巧珍隨行的作用就體現了。她們根據單子,有條不紊地將東西
擺進屋子,依舊是延續了文薰在家中的用物習慣。
此外,還有一些是送給莫家家裡人的東西,也需要她們挑出來,由舅老爺安排。
這些天,莫霞章的院子經歷了兩次變化。一次是母親帶著喜婆進來裝點,將這裡佈置成了婚房,又撤下許多東西。第二次便是現在,各個屋子裡擺滿了文薰用的物件,叫他熟悉又陌生。
好像他從未在這裡住過。
他正在門口感慨,喜婆過來把他拉開,連聲嘮叨:“我的好少爺,你怎麼在這裡站著,是不是心裡已經喜歡得不得了啦?別急,最近幾天,你可得乖乖聽話。等過兩天好日子到了,移了床,這喜房直到新娘子入門,就不讓隨便進了。你也光看看,不要進去,啊。”
不知道是被她話裡的內容,還是衝著她哄孩子似的語氣,莫霞章笑了。他搖了搖頭,看著周圍的人忙忙碌碌,都有自己的事做,唯獨自己落得像個旁觀者。
明明是他結婚不是嗎?
莫霞章想去給自己找個容身之處,省得礙了人家的手腳,卻不巧有下人來報,老爺喊他。
仍在裝病的莫老爺坐在書房偷閒。他五十出頭的年紀,面色紅潤,正是身體硬朗的表現。他正叼著一根菸鬥看報,見兒子進來,便熄了煙火,讓他坐下。
“怎麼樣,見過舅老爺和你兄弟了?”只要聽到莫老爺對莫霞章說話的語氣,誰都會清楚的知道他對這個兒子的喜愛。
莫霞章坐在他對面,十分規矩,“給他請了安,請兄弟們喝了茶,現在大哥正在花廳作陪。”
莫老爺摸不準他對這樁婚事的態度,只以過來人的身份教導他:“你今天見了嫁妝,也該知道朗家不是隨便人家,朗家小姐更不是你日後可以任意欺辱的。古人常說成家立業,你即將兩事皆全,也更應該瞭解【責任】二字。你日後不再單是父母的兒子,而是人家的丈夫,未來孩子的父親。你需要愛護你的家庭,保護好你的家人。男人身上不扛點東西,走路都輕飄飄的,這才是我催你結婚的原因。”
“跟妻子的相處之道,我是舊式婚姻,沒什麼好說的,可你大哥、二哥至少給你樹立了不錯的榜樣。與人說話要和氣,與人相處要尊重。做什麼事之前不僅要考慮自己是否爽快,還要考慮到妻子是否開心,是否安心。她是你要相伴一生的人,不是可以合不來就分別的陌生人,再不可像以前一樣任性胡來。”
莫霞章把這些過來人的生活智慧一一記在心裡,面上卻做出不太在意的樣子。
莫老爺見狀,以為他仍不在意,嘆了一聲氣道:“你的這樁婚事本就是我用了心機。若是你日後對朗小姐不好,我怕是給人家的父母下跪,也無法謝罪。”
莫老爺在這邊教著兒子,另一邊郎太太也在教著女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