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媽這話自然是一番學問,文薰聽了之後心下認同,卻不知道莫霞章是個什麼想法。
卻見莫公子慎重地點頭,他甚至恭敬地朝王媽道了個福,“媽媽說得有道理,學生受教了。”
他這般尊重,把王媽哄得合不攏嘴,胖乎乎的臉上泛起紅色,“少爺客氣了,我,我哪能教你們什麼?”
文薰用手絹掩住嘴輕笑,心裡又是一番滋味。
巧珍在旁邊逗趣,“媽媽說的話有見識,少爺和少奶奶都願意聽呢。”
他們說說笑笑,倒像是一家人。
晚上的天氣要更涼快些。
從父母那裡用過晚飯回來,莫家的這一對新婚夫婦沒有直接回去,而是在園子裡逛了起來。
由於是他二人獨處,陪著少奶奶打了一下午算盤的三少爺也說起了自己會借錢給別人的緣由。
“我在北方同邱山先生學習國文,邱山先生又曾任過北大的副校長,所以順帶認識了很多文壇雅士。其中有一位叫湯博容的先生,不知姐姐有沒有看過他的文章。”
“知道,湯先生是文壇中的有名的激進派。”
“前些年,他因為發表了揭穿北方政府醜惡,欺壓工人和普通百姓的文章而被政府下令抓捕。北邊容不下他,南方也不許他來,無可奈何之下,湯先生便被朋友安排去日本避禍了。”
這個年代,國內很多激進派的文人都會有此經歷。
“北邊政府倒不至於難為他的家人,可孤兒寡母,何來生計?於是我們這群幫不上忙的朋友們便相互約好,每個月以湯先生的名義,給湯家嫂子和四個孩子寄150元錢,用於生活、讀書。後來,東北事發,國內經濟緊張,一些大學都發不出工資,朋友們手裡也不夠有閒錢了,又都有家要養,所以……”
所以這個擔子便落在了莫霞章的肩上。
他是個有俠義心腸的人。
文薰聽得點頭,並表示認可,“既然是給孩子讀書的錢,那麼是萬萬不能斷的。尤其他們的父親還是為了國民的自由而付出的鬥士,於情於理,這個忙都得幫。”
莫霞章露出淺笑,“姐姐懂我。”
文薰頗有感慨,也說起自己的經歷,“其實歐洲說是發達,可平民百姓和工人們,又何嘗不與我國一樣?國家之間的構成大體不同,為了生活而面對苦難的遭遇卻是相同的。尤其在
英國,工業化實在太過了。那裡的天是灰的,空氣是憋悶的,窮人們的臉是黑的。每年凍死、餓死、病死的人,比比皆是。你冬天上街丟個垃圾,可以垃圾箱裡就有被凍死的兒童的屍體。”
霞章想象著那副畫面,又跟自己在北邊所見所聞對比,一時間於燈下淚眼朦朧。
文薰驚訝於他的敏感,又感動於他的脆弱。她握住他的手,和他一起細細品味風雨飄搖中,不得太平的國民之痛。
“歐洲是一個鋼鐵築成的世界,那個世界是沒有人情的。其實無論去往哪個國家,都有貧富的差距存在。時年好,窮人們還勉強都能活下去,時年不好,首當其衝的便是那些底層百姓了。”
文薰捐過款,又借閒暇時在慈善機構幫過忙,她在最困難的一線見識過,她的一切感受都是那樣的真實。
莫霞章聽著,似有所悟,“姐姐沒想過寫點什麼?”
“寫,當然要寫。”她要做一本歐洲見聞錄,而這本書的作者,近來已經確定好是那位“立堅道人”了。
莫霞章哭得快,好得也快。他正是極敏感,又有慧根的那類人。他抬起袖子沾淚,用極有精神的聲音對文薰道:
“我聽說姐姐已經有翻譯好的作品,想來依姐姐的能力,在這方面也是足夠施展的。為何不以此立志,作為自己的另一番事業?西方應該也有一些反映窮人生活的文學,我私以為那些書更應該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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