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不斷的劇痛，早已把我的大腦攪得一片空白。雖然還沒有完全失去意識，但我已經不剩下一絲餘力顧及周遭發生的一切。
索性還不如痛暈過去反倒是一種解脫，那樣至少可以暫時擺脫眼前殘酷的現實，不必再為接下來的命運感到惴惴不安。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的身體好像對痛感有了一定的耐性。如果說熬過這段折磨是對我的一種考驗的話，我當然有自信能夠撐過去。因為我一開始就知道我的父親目前還不會對我下死手，他只是想要透過折磨我來激怒莉亞，並不是真的想打死我。況且克伊洛夫伯爵已經指名道姓要我這個人，既然他已經當著眾多人的面答應了克伊洛夫伯爵的請求，那麼就不可能做出把一個死人送過去這種荒唐的蠢事。
只是莉亞還不知道這層內情，這也是巴霍德侯爵刻意封鎖訊息所帶來的結果。但我想即使莉亞知道了一切，一旦親眼目睹到我有可能遭遇生命危險，恐怕也會不顧一切地來保護我。
我絕對不能坐視莉亞落入這個一目瞭然的圈套，所以才不得不請求克蕾賽特將我的話傳達給愛莎，再透過愛莎轉告給莉亞。如果沒有愛莎在場及時阻止莉亞的話，恐怕今天便是我們兄妹兩人的死期。
那個男人，面對任何敢於忤逆自己的人，就算是親生子女，也絕不會留半分情面。
總而言之，好在事情沒有演變成最壞的結果。在清楚地確認到莉亞壓制住了衝動，我才終於能夠放下一直在心頭繃緊的弦，欣慰地閉上了眼睛。
巴霍德侯爵在離開這個房間的最後，好像還對莉亞他們說了些什麼，但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已經全都無所謂了。
儘管在妹妹面前狼狽不堪醜態盡露，但我透過自己主動的行動，沒有把最重要的家人牽連進危機當中。我認為自己已經成功履行了身為兄長的責任，心底翻湧著一絲踏實的滿足，驅散了些許劇痛帶來的絕望。
由於心態的放鬆，一直緊繃的疲憊感一舉襲來。我的意識變得越來越沉重。如同置身於一艘逐漸浸水的孤船，一點點向下沉沒，任憑四周的黑暗包圍……
就在我即將徹底墜入昏睡時，幾滴溫熱的液體落在臉頰，再次喚醒了我渙散的意識。
“……”
我費力睜開沉重的眼皮，匯聚起那模糊的視野，讓眼前的景象逐漸成形。
映入眼底的，是那張我最珍視之人的熟悉的臉龐。只是在此刻，那張臉上佈滿了令人心碎的悲傷。
莉亞正跪坐在地上，將我的頭輕輕擱在她的大腿上。她的手指穿過我的髮間，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扶著某種珍貴的易碎物品。指尖微微顫抖，眼眶變得通紅，淚水不斷順著白皙的臉頰滾落，一滴接一滴地落在我的臉上。嘴唇抿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就好像害怕打擾到我休息一般。
我早預料到，自己這番慘狀定會讓莉亞傷心難過。讓妹妹為自己流淚，無疑是我這個哥哥的失職。可即便如此，我也已經滿足於避免了最壞的結果發生。我現在別無選擇，只能坦然接受這份愧疚。
既然讓莉亞傷心無法避免，那我寧願她大哭一場，向我肆意抱怨，將所有委屈與心疼盡數發洩出來。如果她願意責怪我，我反而會覺得心裡更好受一些。
可是我從來沒見過莉亞嚎啕大哭的樣子，她不過才11歲，但早已學會了壓抑自己的情緒，把苦楚都默默藏在心底。即使在這樣的時刻，她也沒有哭出聲來，只是安靜地、無聲地流著淚。
這份小孩子不該有的剋制與堅強，是羅貝里安這座冰冷牢籠賦予她的，是那個無情偏執的父親逼迫出來的，也是我這個不可靠的哥哥沒能保護住她的證明。
“莉亞……”
心口的酸澀蓋過了周身的劇痛，我艱難地牽動虛弱的聲帶，輕輕喚出她的名字，只想開口儘快安撫她的悲傷。
如今整個房間只剩下我們兄妹二人，我終於可以卸下所有防備，毫無顧忌地對她說出心裡話。
“對不起……”
把你牽扯進這種事，我很抱歉；沒能遵守和你的約定，我很抱歉；讓你見到如此殘酷的場面，真的很抱歉……道歉的理由有很多，但卻已經無法透過自己的口一一說出來。
“傑諾哥哥沒有必要道歉，我全都明白的。”
莉亞對我擠出了一個“全都理解”的笑容，不僅沒有想責怪我的意思，甚至試圖用她最溫柔的一面來安慰我。
我們之間的關係，從“那天”起就一直都沒有變過。
共同歡喜，共享悲傷，彼此都是對方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如果有一方要下地獄的話，另一方絕不會獨自上天堂。正是靠著這份信念支撐，我們才能一路撐到現在，還能維持著最真實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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