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後一週,臨川的天氣開始有了細微的變化。陽光依舊是明亮的,但不再是盛夏那種灼熱的白,而是帶著一層淺金色的暖意,照在皮膚上時那種熱是溫和的、可以被接受而不需要躲避的。傍晚的風也變得乾爽起來,吹在臉上能讓人覺察到秋天的腳步正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慢慢靠近。
林晚是在午休的時候刷到那個公眾號推送的。她正坐在宿舍的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還沒翻完的專業課教材,手機螢幕的光映著她的臉,她劃了幾下,目光被一篇標題裡帶著cosplay臨川市郊體育館幾個關鍵詞的文章吸引住了。她點進去看了一遍,發現是國慶期間在市郊那家體育館舉辦的一場漫展活動,規模不小,參展的社團和攤位數都列得清清楚楚,還有一些嘉賓名單和舞臺時間表。
她看了兩遍,覺得挺感興趣的,便把連結轉發給了程硯。對話方塊裡只附了一句話:【這個漫展這個看起來不錯呢。】
在臨川的另一頭,程硯正在辦公室裡整理一份下午會議要用的材料,聽到手機提示音便拿起來看了一眼。他點開那個連結,頁面跳轉到一個充滿五顏六色宣傳圖的頁面,上面是一些裝扮各異的角色形象和活動日程,排版雖然花哨但不難懂。他往下翻了翻,看到了一些參展coser的示例照片——穿著各種風格服飾、戴著不同顏色假髮、妝容誇張的人們站在佈置好的背景板前面,擺出各種姿勢。
他多看了一會兒,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他說不上來具體哪裡彆扭,但就是覺得那些造型和裝扮和他習慣的審美之間隔著一層不太容易跨越的東西。他認識其中一兩個角色的名字,大概是之前在陪林晚逛周邊店時她提過的,但更多的他是完全陌生的。他看著那些形象和名字,心裡無端端地升起一個念頭:這些人與自己之間,像是隔著一道寬闊的溝壑。他放下手機,拿起桌上的檔案準備重新投入工作,目光卻不自覺地移向手機螢幕,腦海裡控制不住地轉著那個念頭。他忽然意識到,她和自己之間確實存在著某種距離——不是心的距離,而是經驗、審美和生活方式之間的代際差異,像是兩個世界的人對同一件事物的看法天然地隔著不同的溫度。
她發來新訊息,說國慶節會和舍友一起去看展。他看著那行字,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下,然後打了一行字發過去:【不用我陪你嗎?】
訊息發出去之後他放下手機,等待回覆的間隙裡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窗外被風吹動的樹梢上。手機螢幕很快又亮了起來,他拿起來看了看,林晚的回覆措辭很委婉,說跟舍友約好了,室友們早就說要一起去了。他沒有追問,放下手機的時候心裡清晰地捕捉到了剛才自己暗地裡鬆了口氣的那個瞬間,緊接著而來的卻是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隱憂。他意識到自己在慶幸不用去面對那些陌生的造型和審美,卻又因為這份慶幸本身而感到一絲隱約的不安。
陳默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好的檔案,正準備放到程硯的桌面上,目光卻在接觸到程硯表情的那一瞬間微微頓了一下。程硯靠著椅背,目光落在手機螢幕上,眉間帶著一種介於我在思考我在嘆氣之間的微妙神色。陳默放下檔案的動作放慢了一些,他觀察了兩秒,然後開口問了一句:老闆,您這表情是怎麼個意思?
程硯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解釋,只是把手機遞過去,螢幕上還停留在那個漫展宣傳頁面上:你瞭解這個嗎?
陳默接過手機低頭看了一眼,幾乎是脫口而出:cosplay?他抬眼看了看程硯,又低頭看了看螢幕,然後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老闆,你什麼時候對這個感興趣了?你一個成熟的大男人,會對這個感興趣?
程硯聽到成熟的大男人這個定語的時候眉頭動了一下,他有一種隱隱的感覺,像是被自己的特助用一句看似普通的話順帶刺了一下,但陳默的語氣太過自然,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依據來反駁。他只是伸手從陳默手裡拿回手機,用一種你可以出去了的姿態朝他抬了抬下巴。陳默沒有立刻轉身離開,他站在原地多看了程硯兩秒,目光裡帶著一種逐漸瞭然的神情——那神情從最初的疑惑逐漸過渡到一種不太明顯的、藏得很深的興味,像是在心裡確認了什麼推斷。
陳默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好像發現了什麼的試探:老闆,莫非……您不瞭解這個?也是,這是年輕人才會喜歡的東西,您一成熟的男人了,不感興趣也正常。
成熟的男人這個詞再次落在空氣裡。程硯抬眼看向陳默。他發現陳默的表情明明維持著公事公辦的平靜,但眼底那一絲壓不住的笑意還是透露了他此刻的真實情緒。程硯將手機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光滑的螢幕表面輕輕敲了兩下,然後他開口,語氣平穩:對了,原定國慶節之後才需要的季度報表,提前到節前交吧。
陳默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出現了非常細微但清晰的變化——眼底的笑意凝固了,嘴角的弧度收斂了一些。
程硯繼續說了下去:還有,明天開會要用的材料,原本明天早上之前整理好就行,改到今天下班之前吧。
陳默看著他,這一次他的表情已經不是我發現了什麼的興味了,而是你認真的嗎的難以置信。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程硯已經重新低下頭翻開了面前的檔案,姿態自然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務。
陳默站在辦公桌前,看著那道微微低垂的側影和從容地翻開檔案的手指,安靜了片刻,然後他笑了一下——那種笑和剛才帶著幸災樂禍的笑不同,更像是一種行,那就走著瞧的應對方案。
他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程硯以為他已經走了,也沒有抬頭。但沒過多一會兒,他辦公室的門又一次被推開了,這一次陳默進來的時候手裡抱著一疊資料和筆記型電腦,徑直走到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把電腦開啟,又順手將那疊資料攤在桌面上,翻到其中一頁,然後抬頭看向程硯,用一種我們來好好討論的語氣開口道:老闆,明天開會要用的材料我今天下班前肯定能做出來。不過嘛……
他頓了頓,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不緊不慢地繼續道:有些細節可能還需要跟您再溝通確認一下,比如第三部分那幾個資料口徑和後半部分的策略銜接,這幾個方向可能要在開會之前再對齊一下。所以可能要耽誤老闆您下班的時間了哦。
那兩個字他說得不重,但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已經被磨得圓潤的尖。程硯看著對面那張寫滿我準備好了的臉,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那步棋走得並不算高明。陳默已經翻開筆記本,開始一項一項地列出需要確認的內容了,他的語速不快不慢,條理清晰,每一個問題都扣在真正需要討論的節點上。程硯聽著聽著,發現無法將那些和他正在討論的內容區分開來——那些細節確實需要確認,那些資料確實需要對齊。
他靠進椅背,目光落在對面那張專注而從容的臉上,默默地,又一次在心裡嘆了口氣——他這輩子做過最錯誤的決定,大概就是在當初招特助的時候,看上了一個比他還能卷的人。窗外的陽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偏西,辦公室裡鍵盤的敲擊聲和紙張翻動的聲響交織在一起,持續而穩定。陳默還在說,程硯還在聽。這個下午的餘下的時光,大概就要在這間辦公室裡、在這些需要的細節中慢慢地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