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後一天,臨川的街道上已經能看出初冬的影子。梧桐葉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掛在枝頭,被風一吹就打著旋飄下來,落在人行道邊緣的積水裡。陽光不如前兩個月那般熾熱了,但透過稀疏的樹枝落在身上時,仍帶著一種乾燥而溫和的暖意。
林晚是在上午接到工作室電話的。手機螢幕上跳出周總的名字時,她正坐在書桌前整理這學期的課堂筆記,放下筆接起電話,那端的聲音帶著一種終於整理好了的從容:林老師,上次提到的後續合作方案,我們這邊已經出了更詳細的版本了,您看這幾天方便來一趟工作室嗎?我們當面聊聊。
她應了下來。掛了電話之後她翻了一下日程表,確定沒什麼衝突,然後給顧遠舟發了條訊息說明了情況。顧遠舟回覆也很快,只說了句我陪你去,簡短得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步。
兩天後的上午,她跟顧遠舟約好了在工作室附近的咖啡店碰頭。他到得比她早,手裡端著一杯美式,看到她走過來便放下杯子站了起來,沒多說,只是側了側頭示意,兩個人便一前一後走進了創意園區。
工作室的會議室裡,周總已經提前準備好了材料,桌面攤著幾份裝訂好的策劃書和一張打印出來的合作框架圖。她和林晚面對面坐著,顧遠舟坐在林晚旁邊,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紙頁。周總先介紹了一遍整體規劃,聲音清晰而利落,將她下一步的系列開發方向、製作週期、平臺排期和合作條件逐一說明。她說得有條理,沒有模稜兩可的表述,每一條都給出了具體的時間節點和資料參考。
林晚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在自己帶來的筆記本上記幾個關鍵詞。等周總說完之後,她側過頭看了顧遠舟一眼,顧遠舟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拿起那份策劃書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某一頁時稍作停留,目光在幾行條款上反覆看了兩遍,然後他放下策劃書,抬眼看向周總,問了一個問題。
那個問題問得很細,涉及到後續開發許可權的歸屬範圍。周總聽完之後沒有遲疑,當場給出了明確的答覆,並且翻到合同對應條款位置做了補充說明。顧遠舟聽完,又翻回前面幾頁看了一眼,然後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接下來他又就幾個不同環節分別提出了自己的疑問,涉及分成結算週期和版權延展的邊界。他的語氣始終平穩,不帶任何施壓的意味,但每個問題都精準地切在那些林晚自己看過去時不會特別留意、卻可能在未來產生影響的點上。周總對每個問題都給出了足夠具體清晰的回應,整個溝透過程像是一條勻速流動的河,順暢而不急促。
顧遠舟把所有疑問都問完之後,把策劃書合上遞到林晚面前。她接過來,又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這一次她讀得比剛才更慢,對照著剛才聽到的每一句確認和回覆,在自己的筆記本上逐條核對。遇到不太確定的地方,她會壓低聲音問顧遠舟這一條是指……,顧遠舟會側過頭看一眼她指著的位置,用同樣低的聲音解釋一兩句,語氣簡潔,像在幫她掃清最後幾處模糊的邊角。她聽完之後會思考片刻,然後點點頭,翻開下一頁繼續看。
全部看完之後,她合上策劃書,抬起頭看向對面的周總,說了一句我覺得沒問題。顧遠舟在旁邊微微點頭,算是認同她這個判斷。周總沒有再補充什麼,只是從旁邊拿過一份列印好的正式合同,翻開到簽名頁,推到她面前。
林晚握著筆在簽名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面的觸感清晰而穩定,比上一次籤合同的時候更穩了一些。旁邊的顧遠舟也在相應的見證人位置簽了字,將合同推回對面。周總接過之後簽了名,蓋上公章,然後合上資料夾,朝林晚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林晚伸手握住她的,覺得掌心相觸的那一瞬間,比上一次多了一層不需要言說的確信。
從工作室出來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好落在園區那棵老梧桐的樹冠上,將殘留的幾片葉子照成半透明的金黃色。林晚站在門口把合同收進帆布袋里拉好拉鍊,然後拿出手機,點開和程硯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發了出去:【定了。和工作室簽了續約,要做一個系列了。】
她收起手機,側過頭對站在旁邊的顧遠舟說了一句:表哥,今天謝謝你。
顧遠舟看了她一眼,語氣和平時沒有太大區別:簽了就好,後面有什麼問題再跟我說。送你回去吧!他也沒有多說什麼,朝停車場的方向走去,步伐依舊從容而利落。
回到家的時候,林母正在廚房裡備菜,林晚換了鞋走進去,幫她把洗好的青菜從水盆裡撈出來瀝乾,動作自然,像是已經做過無數次。晚飯的時候一家人圍著餐桌吃飯,話題和她搬回來之後的每天幾乎一樣散漫,聊著天氣、市場和鄰居。林晚一邊夾菜一邊偶爾應幾句,手裡還握著手機,時不時低頭看螢幕亮起的訊息提示。
林母夾了一筷菜放進碗裡,沒有抬頭,語氣像是隨口一問:什麼時候帶他來見見我們?
空氣安靜了一瞬。林晚正端起湯碗準備喝一口,聽到這句話差點沒拿穩,湯碗在桌沿磕了一下發出輕微的聲響,她手忙腳亂地穩住碗沿,側過頭看向坐在對面的母親,臉上帶著一種被冷不丁戳穿後的心虛和你怎麼知道的侷促。
林母放下筷子,不緊不慢地抬眼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說行了別裝了。她開口道:你這段時間只要待在家裡,就時不時抱著手機傻笑。你爸說你可能是談戀愛了,我本來還不太確定,但看了幾天也看出來了。
林父在旁邊低頭喝湯,沒有說話,但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維持我什麼都不知道的中立姿態。林晚坐在那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先是的含糊語氣,然後又試著說帶誰來啊的敷衍,但看著母親那雙你覺得我信嗎的眼神,她意識到那些說辭在這種距離下是沒有緩衝空間的,所有的搪塞都像薄紙一樣一戳就破。
她放下碗,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好。
這個回答來得不重,帶著一點遲早要說的認命和既然你問了那就別躲了的鬆快。林母看她答應了,沒有再多說,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像剛才那句關於男朋友的問話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話題。
吃過晚飯回到房間之後,林晚關上門,坐到床邊,拿起手機撥了程硯的號碼。電話接通得很快,她聽到那端傳來一聲,沒有寒暄也沒有鋪墊,直接開口說了那句她已經想好的話:你什麼時候有空?我爸媽想見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兩秒。然後她聽到他那端隱約傳來的聲音,像是有人從座位上站起來時椅子腿在地面上劃過的輕微聲響,接著是他壓低了但帶著某種壓不住的力度的聲音:會議暫停十分鐘。然後她聽到似乎是開門的聲音,又過了幾秒,是門被關上的聲音。她握著手機不確定地問了一句你是不是在開會,他的聲音重新靠近聽筒,帶著一絲比剛才更清晰的氣息聲,好像他離開了會議室正站在走廊或者某個更安靜的地方。
他的聲音落在她耳中的時候帶著一種不太常見的、像是需要確認什麼才能繼續的語氣:你剛才說……見家長?
她覺得他可能沒聽清楚,便又說了一遍:嗯,我媽問的。她說什麼時候帶男朋友去見見他們。我說好。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她聽到他壓低了聲音重複了一遍:見家長。那兩個字被他重複得鄭重,像是一個人在嘴裡反覆掂量過它們的重量,才確認它們真的落在了自己面前。他沒有說或之類的話,只是語氣裡帶著某種緩慢沉下來的確信,像是已經把這個詞在心裡安放好了。
她有點摸不著頭腦,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鄭重,但還是說了一句:那你去安排時間吧,定了告訴我。他應了一聲,然後她聽到電話那頭有人靠近的聲音和壓低的交談,大概是會議那邊有人在催了。她便說了句你先忙,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枕邊,靠著床頭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夜色安靜而清晰。
而此刻,在程氏集團總部的走廊裡,程硯握著已經結束通話的手機站了幾秒,然後他不自覺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裡來回走了兩步,然後才放下手機,推門重新走進了會議室。陳默在他出去的時候已經跟出來了,此刻正站在會議室門口旁邊,看到他推門進來,目光自然地落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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