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到四點,是夜最深、寒意最重,也最容易讓人精神鬆懈的時刻。陳默和秦修逸接過值守的職責,坐在了天幕下尚有餘溫的椅子上。營地燈被陳默調得更暗,幾乎只夠看清彼此的輪廓。炭火早已熄滅,連便攜燃料塊的微光也熄滅了,只有遠處湖面反射著極微弱的天光,以及頭頂那條亙古不變的、冰冷的銀河。
與前兩班相比,這一班值守更加沉默。陳默本就是話少之人,坐姿筆挺,目光如同精密的掃描器,規律而無聲地巡視著營地四周的黑暗,尤其重點關照了程硯和顧遠舟之前提及的左翼山林方向。他的耳朵微微豎起,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聲響。右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膝上,但距離放在腳邊陰影裡的那根可伸縮、內藏鎢鋼攻擊頭的戰術手杖,只有幾釐米。
秦修逸則呈現出另一種靜默。他沒有像陳默那樣頻繁地掃視,而是更多時候微微仰頭,望著星空,或者側耳傾聽,姿態甚至顯得有些疏懶。但他那雙在黑暗中依舊清亮的眸子,卻偶爾會長時間地、近乎凝固地鎖定某個方向——有時是那片可疑的山林,有時是對岸某個輪廓模糊的山坳,有時甚至是營地側翼B區那兩頂安靜的帳篷。他放在桌上的那臺專業相機,此刻處於關機狀態,但手指偶爾會無意識地拂過冰涼的金屬機身。
“陳特助,” 秦修逸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被風聲蓋過,“你覺得,下午那反光,是動物,還是鏡頭?”
陳默的目光從黑暗中收回,看向他,在昏暗中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側臉。“秦少認為是鏡頭?”
“不確定。” 秦修逸坦言,語氣平靜無波,“那個位置,不是獸徑,也不適合觀景。鏡頭反光……可能性存在。但如果是人,他拿著望遠鏡或相機,在那裡做什麼?觀察營地?還是觀察湖景?”
“如果是觀察營地,下午我們安營紮寨,人來人往,確實是很好的觀察時機。” 陳默分析道,語氣冷靜,“但如果是這樣,對方應該已經掌握了我們的人數、車輛、大致營位。阿硯和顧律師聽到的聲響,也可能與此有關。”
“試探,或者確認。” 秦修逸總結,他頓了頓,補充一句,“也可能,只是我們想多了。戶外攝影愛好者,為了找個好角度,爬個野山頭很正常。”
陳默點了點頭,沒有反駁。在沒有確鑿證據前,任何可能性都不能排除,但也不能掉以輕心。“保持警惕。天亮後,或許可以去那個位置看看。”
“嗯。” 秦修逸應了一聲,不再說話,重新將目光投向星空。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輕輕敲擊著自己的膝蓋,那是一種極富規律的、類似某種密碼的節奏,不過很快又停了下來。
時間在令人屏息的寂靜中流淌。對講機裡,程硯每隔一小時會低聲確認一次,陳默的回答總是簡潔的“正常”。湖對岸的山林依舊沉默,彷彿白天那可能的窺視和夜裡的異響,都只是這群過度緊張的都市人臆想出來的幻影。
帳篷裡,大部分人都已陷入深度睡眠。夏宇在睡袋裡發出輕微的鼾聲。沈恪似乎夢到了什麼,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夢話,被旁邊清醒著的陳默淡淡瞥了一眼(帳篷方向),便沒了聲息。魏清的帳篷裡一片安靜,呼吸均勻。
顧遠舟的帳篷裡,他平躺著,眼睛是閉著的,但呼吸的頻率顯示他並未沉睡。下午的異響,程硯和魏清聽到的動靜,秦修逸的懷疑……這些資訊在他腦海中盤旋、重組。他的身體處於一種蓄勢待發的鬆弛狀態,一旦有變,能在瞬間做出反應。放在枕邊的手,距離那把他從不離身的、改裝過的強光戰術手電,只有咫尺之遙。
程硯和林晚的帳篷內,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清醒”。林晚在程硯懷裡睡得香甜,對帳篷外無聲的警戒和暗湧的疑慮一無所知。而程硯,雖然閉著眼,但全身的感官都處於高度戒備狀態。陳默和秦修逸的低語,他隱約聽到了隻言片語。懷中的溫暖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絕不容有失的軟肋。他腦海中不斷推演著各種應急預案,評估著營地的每一個防禦薄弱點,思考著如果真的發生衝突,如何在第一時間確保林晚的絕對安全,並調動側翼的安保力量。
凌晨三點半左右,就在這黎明前最黑暗、最寂靜的時刻,變故發生了。
不是來自可疑的山林,也不是來自湖對岸。
而是來自營地內部,公共區域的方向。
極其輕微,但極其清晰的“咔嚓”一聲。像是脆弱的樹枝被踩斷,又像是某種塑膠或薄金屬受力變形的聲音。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裡,這聲音雖然微弱,卻異常刺耳。
天幕下的陳默和秦修逸幾乎同時身體一僵,目光如電般射向聲音來源——是天幕邊緣,堆放廚餘垃圾和可回收物的幾個帶蓋分類桶的方向!
幾乎在同一瞬間,程硯帳篷的拉鍊被無聲而迅疾地拉開一道縫隙,他銳利的目光穿透黑暗,精準地鎖定了同一個位置。顧遠舟帳篷裡也傳來極其細微的布料摩擦聲,顯然他也醒了。
陳默已經無聲地站起身,一手抄起了腳邊的戰術手杖,另一隻手摸向了後腰(那裡有非致命的防身器械)。秦修逸也緩緩站起,身體微微側向聲音方向,右手看似隨意地插進了外套口袋。
然而,就在陳默準備開啟強光手電照射過去時——
“喵嗚~”
一聲拖長了調子、帶著明顯不滿和警惕的貓叫,從垃圾桶後面傳了出來。緊接著,一道矯健的黑色影子“嗖”地竄出,快如閃電,瞬間掠過天幕下的微弱光影,消失在營地另一側的灌木叢中,只留下被它撞得微微晃動的枝葉,以及空氣中一絲淡淡的、野生動物特有的腥臊氣。
原來是一隻夜行的野貓,或許是嗅到了垃圾桶裡殘留的食物氣味,試圖翻找,不小心弄出了動靜。
緊繃的氣氛,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洩掉。陳默緩緩鬆開握著戰術手杖的手,幾不可聞地舒了一口氣。秦修逸也從口袋裡抽出手,重新坐下,只是眉頭依舊微蹙,目光追隨著野貓消失的方向,似乎還在判斷著什麼。
程硯帳篷的拉鍊重新悄無聲息地合攏。顧遠舟帳篷裡的細微聲響也消失了。
一場虛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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