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硯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將近十一點了。他換好拖鞋，把外套掛在玄關的衣架上，沒有立刻去洗漱，而是在客廳沙發上坐了下來，靠著沙發背，目光落在對面那面白牆上。他坐了一會兒，腦海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陳默說的那些話——年齡、背景、父母的擔憂。每一句話都是事實，不是猜測，不是誇大，是需要被認真對待的東西。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林晚在一個小時前發了一條訊息說我準備睡了，你下班了也早點休息。他看著她發來的那句話，指尖在螢幕邊緣停留了片刻，然後打字回覆：【剛到家。你睡吧，明天再跟你說。】他放下手機，沒有立刻去浴室。他靠著沙發坐了一會兒，想著自己應該以什麼樣的方式出現在她父母面前。不能顯得太生分，也不能過於殷勤；要表現得可靠但不能讓人覺得疏遠；要讓她的父母覺得他值得託付，而不是覺得他只是在展示條件。那些條條框框在他的腦海裡被反覆推演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一份需要反覆打磨的、沒有標準答案的檔案。
第二天早上他到辦公室的時候比平時早了將近半小時。換好外套坐下來之後，他先拿起手機給林晚打了個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聽筒那邊傳來她帶著一點剛起床不久的鼻音：
醒了？他問，今天有空嗎？跟你商量一下見面的事。
她那邊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響，像是從被子裡坐起來的聲音，然後她的聲音清晰了一些：嗯，你說。
你爸媽喜歡什麼？他問得直接，比如喜歡什麼樣的餐廳，或者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口味？
她想了想說，她爸喝茶，不挑食但偏好清淡的家常菜，她媽對餐廳環境有些要求，不喜歡太吵鬧的地方。他一一記下來，又問了她父母大概的性格——她爸話不多但觀察力強，她媽更直接一些，想到什麼就會問。他沒有把這些資訊簡單歸檔，而是讓它們在自己的腦海裡形成一份無形的資料，幫助他想象那位父親的沉默和那位母親的追問，以及他自己在其中需要扮演的角色。
掛電話之前她問了一句：你緊張嗎？他聽到這個問題，說實話，有一瞬間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在心裡掂量了一下這個詞，覺得它不重，也不完全準確，更像是——因為在意所以謹慎，而不是因為害怕所以退縮。他最後只說了句有一點，她笑了一聲，也沒多問。
當天下午，程硯提前離開了公司。他先是去了一家他偶爾會去的理髮店，讓熟悉的理髮師修剪了頭髮，沒有做太大改動，只是讓整體輪廓清爽了一些。然後他開車去了商場，在常去的那家男裝店挑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和一件剪裁利落的外套。他站在試衣鏡前看了看，覺得看起來足夠正式但不顯得刻板，換下衣服之後又想了想，繞到商場一樓那家他偶爾會路過的茶行，買了一盒包裝簡潔的茶葉。他想著第一次見面不需要帶太貴重的東西，一盒好的茶葉，不張揚，也足夠表達心意。
回到車裡的時候，他把茶葉放在副駕駛座上，靠著座椅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正在從下午的白亮過渡到傍晚的金灰色，街燈還沒有完全亮起來，但光線已經開始變暗了。他拿出手機，給林晚發了一條訊息：【定了的話，你定時間就好。我這邊隨時可以。】
晚上林晚吃完飯後，在客廳裡陪著父母坐了一會兒。電視開著，正放著一檔關於美食的紀錄片，林父偶爾評論一句畫面裡的菜做法，林母則靠在沙發另一頭看手機。她等了一會兒，覺得氣氛差不多自然了，才開了口：那個……他說他隨時都可以。
她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常，像在說一件不需要額外反應的事：爸爸，你週六有空嗎？我們一起吃個飯？
林父的目光從電視螢幕上移開，落在她臉上。他看了她一眼，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問了一句：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她如實回答了他們相識的大致時間。林父聽完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隔了幾秒才說：週六可以。地方你定吧，不要太遠。
他答應得比她預想中要簡單。沒有更多的問題，也沒有額外的條件，像是隻是確認了一些基本資訊之後就把決定權還給了她。她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落下來了一些，又側過頭看了林母一眼。林母不知何時已經從手機螢幕上移開了目光，正靠在沙發上靜靜看著客廳對面的牆壁，嘴角帶著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回到房間之後，她給程硯發了訊息，告訴他週六可以，地點她會定好，到時候發給他。她發完訊息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關燈躺下來，閉著眼睛躺了片刻，腦海裡浮現出他站在她父母面前的樣子——大概會穿得比平時稍微正式一些，說話的時候會比平時更注意措辭。她想著想著，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覺得自己似乎從收到訊息的那一刻起就在心裡為這個畫面清出了一塊空位，現在它正在慢慢落下來填滿那一塊。
週六的清晨從一片清冷而透亮的晨光中開始。程硯醒得比平時更早一些，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一線灰白色的光。他躺在床上安靜地躺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起床，而是讓意識慢慢浮上來。窗外隱約傳來車輛駛過路面的聲音，和遠處某個早起的鄰居的咳嗽聲，混在一起構成一個普通週末早晨的背景音。他坐起來去洗了個澡，換好前一天準備好的衣服，穿上那件深灰色羊絨衫和那件外套，在穿衣鏡前檢查了一遍，確認領口整齊、衣襬沒有褶皺，然後拿起桌上那盒包裝簡潔的茶葉，在手裡掂了掂，放在玄關櫃上，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林晚發來的餐廳地址和時間，確認沒有記錯。
他提前了十五分鐘到餐廳。那是一家開在街區深處的小館子，門面不大，但窗戶乾淨，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和隱約的人聲。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推門走進去，報了林晚的名字。服務生將他引到一張靠窗的桌子前，那張桌子不大，正好能坐四個人。他在靠牆那一側坐下來，背脊貼著椅背，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沒有看手機，只是安靜地等著。
窗外的晨光正沿著街道鋪展開來，將路面上殘留的夜露照成細碎的光點。他坐在那裡，等著那扇門被推開，等著他生命裡下一段關係最重要的確認開始。
程硯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能透過玻璃看到門口的方向。初冬的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桌沿和旁邊空著的椅背上，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明亮的暖色光帶。他面前放著一杯還沒動過的溫水，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他看了一眼手機，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幾分鐘。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沒有再看。
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他抬起頭。
林晚先走了進來，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頭髮披散著，進來的時候下意識地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確認了他的位置，然後側過身，讓出身後的空間。她父親跟在她後面，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步伐不快，目光先掃了一圈店內的環境，然後才落在程硯的方向。她母親走在最後，穿著一件淺駝色的外套，手裡拎著一個不大的手提包，目光落在程硯身上的時候停留了兩秒，像是在做一個初步的判斷。
程硯已經站了起來。他沒有急著迎上前，而是站在原地，等三個人走近了，才微微欠了欠身，語氣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初次見面該有的鄭重：叔叔，阿姨，你們好。我是程硯。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向林晚，而是分別看了看林父和林母，目光在各自身上的停頓大致相當。
林父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伸出手來。程硯握住了他的手，力度適中，上下晃了一下就鬆開了，沒有刻意用力也沒有顯得敷衍。林父的那隻手寬厚而乾燥，帶著一種尋常人特有的實感，在短暫的一握之間，透出了某種穩妥的、經過歲月沉澱後的從容。林母也微微點了一下頭，嘴角帶著一個客氣的、尚未完全展開的笑容，說了一句，便跟著林父在桌對面坐了下來。
點菜的時候程硯把選單先遞給了林母，說了一句阿姨您看看有什麼想吃的，語氣自然，沒有多餘的客套。林母接過選單翻了翻，點了一道菜，又把選單遞給了林父。程硯在等他們點完之後才接過選單，又加了兩道和林晚聊起過她父母的口味相符的菜，點菜的方式並不繁瑣，但每道菜的選擇都有可見的考量。
最初的十幾分鍾裡，話題是鬆散而安全的。林母問了他一些關於工作的基本情況，問得不算細，更像是為了先搭起一條可以對話的通道。程硯回答的時候沒有刻意拔高自己，也沒有刻意壓低，只是用平實的語言把自己做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林父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偶爾夾一筷面前的小菜，既沒有顯得心不在焉，也沒有急於追問。他的姿態顯示出他更習慣透過觀察來判斷一個人——看他如何說話、如何回應、如何對待身邊的人。
菜陸續上桌的時候，話題從做什麼工作慢慢過渡到了更具體的層面。林母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往後靠了一些，語氣和剛才聊工作的時候沒有太大變化，但程硯能感覺到她問的節奏變慢了一些。她先是問了一句你家裡是做什麼的，程硯簡單地說了家裡的情況，沒有刻意淡化也沒有渲染，只是陳述事實。林母聽完，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又隔了幾秒，才開口問下一個問題。那個問題不長，落在他耳朵裡的時候卻比之前所有問題都更具體一些：你平時工作忙的話……晚晚這邊能顧得上嗎？
這個問題問得直白，不繞彎子。程硯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沒有用工作再忙也會抽時間這種模糊的表態，而是說了一句自己確實能做到的話：我會盡量不讓她覺得被忽略。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停頓了片刻，又補充道，我知道我工作時間不太規律，有時候確實會佔用很多精力。但我會把她的優先順序放在靠前的位置，不會把她當成可以排在後面的選項。
林母聽完，沒有繼續追問，但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留了一瞬。旁邊林父也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是他坐下來之後第一次長時間地看向他，那目光不算嚴苛，也談不上認可，更像是在印證某個他已經有了判斷的結論。程硯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移開，片刻之後，林父收回了視線，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那口茶喝得比之前慢一些，像是在回味的間隙裡，心緒也隨之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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