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那天,臨川的天氣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沒有下雨,但空氣裡那種潮溼的冷意比純粹乾冷的冬天更讓人縮手縮腳。沈恪下班之後沒有回公寓,直接打方向盤拐上了通往老宅的路。他有幾個月沒回去了,最後一次離開的時候帶走的只有後備箱裡一個行李袋和手機裡一條陳默發來的訊息,而身後那扇門關上的聲音像一道隔絕了兩個世界的厚簾,落了就再沒拉開過。路上經過那排沿街的法國梧桐時,他透過車窗看到最後一兩片枯葉正從枝頭打著旋飄落下來,落在積著薄灰的柏油路面上,被風推著翻了個身,滾進了路牙邊的水窪裡。
車子停進老宅前院的時候,門廊的燈已經亮了。那盞暖黃色的燈從他有記憶起就掛在同一個位置,每年入冬之後會換一次燈泡,燈罩邊緣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有了,至今還在那裡。他熄了火在車裡多坐了一會兒,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沒有立刻鬆開,透過前擋風玻璃看著那扇深色的入戶門。門邊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像一張抹平了所有褶皺的臉。
他推開門走進去的時候,客廳裡的燈正亮著。三個人坐在沙發上,形成一種各自佔據了邊界的格局——老爺子坐在主位那張寬大的深色皮沙發裡,面前放著一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茶,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幅山水畫的方向,像是在聽,又像是在等某個合適應答的時機。沈浩坐在他側面的單人沙發上,身體微微朝老爺子的方向傾斜著,手裡正比劃著什麼,嘴裡的話說到一半,被門口傳來的聲響打斷了。沈母坐在另一側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攤著一本雜誌,封面朝上,但她翻到的那一頁已經停留了很久。她聽到了門響,抬起頭來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是他的時候,身體微微動了一下,像想站起來,又忍住了。
沈恪換了鞋,沒有急著走過去,而是站在原地聽了幾句。沈浩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被刻意收斂過的、過於流暢的誠懇:……只要您肯給我這個機會,進公司之後,我有信心讓每年的利潤增加十五到二十個點,不會讓您失望的。
沈恪站在玄關和客廳交界處,聽到那句話,不客氣地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客廳相對安靜的氛圍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冰面裂開一道細紋時發出的脆響。沈浩的聲音停住了,轉過頭來看到他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先是一僵,又很快調整成一種帶著你回來了啊的、似乎有備而來的客套。老爺子也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沒有先開口說什麼。沈母已經合上了那本一直沒有翻頁的雜誌,站起來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拉過他的手握了一下,像在確認他本人真的站在這裡。
回來了?她的聲音比他記憶中低了一些,帶著一層被壓住的疲憊,但她的手是暖的。
沈恪順著她的動作朝沙發那邊走過去,沒有看沈浩,在沙發邊緣坐下來的時候才抬起眼,像是終於注意到了對面坐著的人。沈浩已經調整好了表情,主動開口,語氣帶著一種我們是兄弟的刻意親和:哥,你回來啦?怎麼也沒提前說一聲,咱們可以等你一起吃飯呢。
沈恪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沈浩臉上,像在看一件標價籤還沒撕掉的陳列品。怎麼?他開口,聲音不高,但那語氣裡的東西讓沈浩臉上那層假笑的邊緣微微顫了一下,我回自己生活了三十年的家,還需要跟你報備?他頓了一下,像在確認下一句話的重量,這裡什麼時候成了你家了?還有,別特麼跟小爺稱兄道弟的——我媽就生了我一個。他朝沈母的方向偏了偏下巴,記住了,這是我家,不是你家。
沈浩臉上的笑容在他說到一半的時候就已經有些撐不住了,但他還是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弧度,側過頭看了一眼老爺子的方向,像是在等一道支撐。沈父坐在主位上,目光在沈恪和沈浩之間來回移了一下,手指在沙發扶手上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開口說什麼。
沈恪看到了那個微小的動作。他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把目光從沈浩身上移開,轉向主位方向,語氣不高不低:老頭子,在董事會被架空的感覺如何?
沈父張了張嘴,原本準備替沈浩說的那些話在喉嚨裡滾了一圈,卻始終沒有找到出口的路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從上次幫沈浩出頭、在體育館那場上動了手之後,自己在集團內部的話語權已經被削減到只剩一個空架子。那些曾經會主動來彙報的部門負責人已經不再登門,董事會的會議記錄也不再提前送到他桌上。他以為自己在集團裡埋了幾十年的根系足夠深,深到連自己的兒子也撼動不了,但直到被拔起的那一刻他才發現,那些根鬚早就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被一截一截地切斷了,而握著刀的人,就是此刻坐在斜對面、正用那種不急不緩的目光看著他的大兒子。他動了動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重新低下頭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