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剛開了個頭,臨川的夏天就露出了它真正的底色。白天的陽光落在柏油路面上泛起一層可見的熱浪,蟬鳴從早晨持續到傍晚,像一臺無需關機的背景音。林晚坐在書桌前,一臺小風扇正對著她吹,桌面上攤著幾份需要確認的表格和一本翻了過半的速寫本。她大三的最後一個學期已經在六月畫上了句號,下個學年就是大四,課表上只剩下零散的幾門選修課和畢業論文的相關安排。但那個身份已經像秋後的蒲草,一茬茬地黃到了需要收束的邊緣。
手機響了一聲,是程硯發來的訊息,問她下午有沒有空。她回了一個,他說那我過來接你,外面熱,別自己走過來。她看著那行字彎了一下嘴角。
程硯到的時候她已經在樓下等著了。他降下車窗看了她一眼,她拉開車門坐進來,繫好安全帶的時候感覺到車內空調的風正從出風口持續地吹出來,把她從室外帶進來的熱氣一點一點地驅散。他沒有急著開車,像剛想起什麼似的問了一句:下學期就要大四了,實習有什麼打算嗎?
她靠著椅背,認真想了想。這個問題她最近也在心裡轉過幾圈,那個短影片工作室在過去一年裡和她保持了持續的聯絡,周總不止一次在合作中提起過如果畢業之後有意向這類話,語氣帶著一種正式而有分寸的邀請,像一扇開著的門,等她決定要不要邁進去。她說:那個工作室之前問過我,說實習的時候如果有興趣可以去他們那邊試試。我想去看看。
他點了點頭,發動了車子。車子駛過兩條覆著濃密樹蔭的街道,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的時候,他手指搭在方向盤上,像是想起了什麼:你還記得你以前說想開一家咖啡館嗎?
林晚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她確實提過,那是挺久之前了,聊天時隨口說的——說想開一家有自己畫的掛畫、有書架的咖啡館。那時候這句話更像是一個模糊的、尚不成形的念頭,她在心裡給自己留了一個位置,但沒有具體想過它會落在什麼形狀裡。他忽然提起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確實還記得那句話,雖然細節已經有些模糊了。
記得。她說,不過那時候就是隨便說說的。
也可以不只是隨便說說。他說,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考慮過的事情,你實習那邊可以先做。咖啡館的事不用著急,可以慢慢看地方,不需要現在就定下來。
她沉默了一會兒。車內空調的風從出風口持續地吹出來,把他這句話留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沒有立刻被接住也沒有散開,只是在那個封閉的小空間中繼續盤旋著。然後她說了句,聲音不高,像把一件還沒有完全成形的計劃放進了可選項的抽屜裡,但那個抽屜的位置比以前更靠前了一些,開啟的時候伸手就能碰到。
車在一個路口停下來,路邊的梧桐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正好落在車頭前方的路面上。她看著那片由風與光共同繪製的、邊緣模糊的光斑,感覺到自己對於未來某個角落的想象正在從一句話變成一個更具體的輪廓。雖然它還只是輪廓,像施工圖紙上未著色的線條,尚未填滿任何材質與燈光,但她已經不再需要用手比劃著向別人解釋它的寬度和位置了。程硯沒有繼續說下去,他掛回前進擋,讓車子繼續向前。
那天傍晚他送她回家之後,沒有立刻開車離開,坐在車裡給她發了條訊息說工作室那邊如果需要幫忙,你跟我說。她回了一個字,然後又跟了一條:咖啡館的事,我想先看一下位置再決定。他看了那行字片刻,然後打字回覆:等你準備好了,我陪你去。她只是看了一眼,沒有立刻回覆那個我陪你去,但也沒有關掉聊天介面,讓它在手機螢幕的暗光中多懸了一會兒,才鎖屏放回口袋裡。
夏天還在往前走。蟬鳴在窗外的樹冠間持續地響著,像是某種不會停下來的計數。在那些還不確定形狀的未來面前,她感覺到自己在兩個方向之間,正在一點點地靠近那個她還沒親眼見過、卻已經能感覺到輪廓的位置。
八月初的一天,陽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泛起一層白晃晃的熱氣,空氣裡那種乾燥的悶熱讓人走在室外的時候不自覺地加快腳步。林晚站在創意園區門口,手裡拿著一隻裝著她幾本作品集的帆布袋,抬頭看了一眼那棟灰白色建築的輪廓。幾個月前她來過這裡,是以創作者的身份來參加會議,但今天她換了一個角度站在這裡——前臺的工牌已經辦好了,周負責人給她發訊息說到了直接上二樓找我就行。
她推開門走進去的時候,前臺的姑娘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像是認出了她,朝她笑了一下說周姐在樓上等您。她沿著樓梯走上去,二樓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的門開著,周總正坐在辦公桌前對著筆記型電腦,聽到腳步聲便抬起頭來,站起來朝她招了招手:來了?坐。
辦公室不大,但光線很好,窗戶朝東,午後的陽光落在桌面和檔案架邊緣,把整個空間照得亮堂而不過分刺眼。周總等她坐下之後給她倒了一杯水,然後攤開一份已經列印好的表格,語氣開門見山:你先不用急著做什麼具體專案,前兩週主要是熟悉流程,看看我們這邊從概念到成片是怎麼走的。她翻了兩頁表格,指著其中一行說,下週有個新專案要過前期,你可以跟著旁聽。
林晚點了點頭。她坐在那把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手裡握著那杯水,陽光落在她手腕上,把她手邊攤開的筆記本封面照得發亮。她聽著周總介紹接下來的安排和專案流程,能感覺到那些話正穩穩地落在她面前,形成一個可以踏上去的臺階,而她已經做好了抬腳邁出的準備。
她在那間辦公室裡待了將近兩個小時。出來的時候園區裡的光線已經從刺眼的白變成了一種更柔和的暖黃色,她沿著那條種著老梧桐的路往外走,經過那棵上次她曾坐過的樹下,發現樹葉又濃密了一些,在風中發出持續的沙沙聲響。
傍晚她回到公寓附近的時候,程硯發來訊息說他在附近,問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飯。她回了一個,他發了一個地址,是一家她沒去過的麵館,開在一條安靜的小巷深處。她推開面館的門時他已經到了,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茶。她在對面坐下來,他問今天怎麼樣,她說挺好的,比想象中順利,他點了點頭,把選單推到她面前。
吃完麵出來的時候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路燈光線剛剛亮起,在巷口的石板地面上鋪開一圈暖黃色的光。她走在前面兩步,轉過身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在看她。她忽然說下週我可能要跟一個專案的旁聽,還不知道具體什麼內容,他走上來和她並排,說那到時候告訴我,她說了句。
週末的時候程硯開車帶她去了城南的一片區域。街道比市中心窄一些,兩旁是老式的居民樓,一樓有不少已經改造成了店鋪——有花店、烘焙房、一家手工作坊和幾間看起來正在裝修的空鋪面。他把車停在路邊,兩個人沿著那條街走了一段,經過一棟拐角處的兩層老房子,外牆是淺灰色的水刷石,南面有一排朝街的窗戶,陽光正好從那個方向照過來,把窗臺邊緣的一層薄灰照成溫暖的淺金色。門框上方還留著舊招牌拆除後的痕跡,帶著時間磨礪後的溫潤質感。
她停下來多看了兩眼。那棟房子被翻新過,但保留了老城區的線條,門和窗的比例勻稱,門前還有一小塊高出人行道的臺階,上面落著幾片槐樹細碎的落葉。她站在門口,看著那扇半舊的木門和朝街的窗子,想象著如果把那幾扇窗臺擦乾淨之後擺上花盆的模樣,想象著推開那扇門之後裡面的空間會是什麼樣的結構。她站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側過頭看向旁邊的程硯,發現他正安靜地看著她,帶著一種我只是帶你來看,不急的神情。她沒有說他什麼,只是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那棟房子,然後說了句這邊環境挺好的。他站在她旁邊,說嗯,交通也方便。兩個人又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然後繼續沿著街道往前走了。
那個念頭的形狀正在從一句話變成一張更具體的畫面。窗簾的顏色、吧檯的轉角、窗臺的朝向,都像細碎的光點在慢慢聚攏。而那扇門還關著,但她知道鑰匙還在路上,還沒被握到手中,卻已經能從窗縫中看到裡面燈光的輪廓了。
第568章 暑雲與簷下
八月中旬的一個下午,臨川的暑氣正盛。窗外的蟬鳴像是被太陽曬得發鈍了,聲音持續但不再尖銳,帶著一種綿長的、倦怠的節奏。林晚坐在工作室那間她開始逐漸熟悉的辦公桌前,面前的螢幕上是一組分鏡草稿,她正在調整其中一格的人物動態,讓姿態更貼合情緒。周總從門口經過時停了一下,看到螢幕上的畫面,走過來多看了兩秒,然後說這一幀比上一版舒服多了。林晚沒有抬頭,但手指在數位板上的動作放慢了一些,像在確認那句話落進她心裡的位置。
午飯時間她端著餐盒坐在窗邊,窗外的樹枝葉茂密,風一吹便晃成一片暗綠色的波浪。周總端著咖啡在她對面坐下來,像閒聊一樣問她:你之前說,想開一家自己的店?林晚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想了想說嗯,想開一家咖啡館,大概會掛一些自己畫的畫,周總點了點頭說那挺適合你的,然後低頭喝了一口咖啡,沒有繼續追問,像是已經把那個資訊收下了。
週末的時候,林晚自己坐車去了城南那片老城區。她沿著上次和程硯一起走過的那條街慢慢走了一遍,在那棟拐角處的兩層老房子前停下來。這次門口掛了一塊寫著的牌子,她看了那個牌子幾秒,拿出手機拍了張門面照片,然後沿著臺階往上走了一級,透過側邊那扇沾了薄灰的窗戶往裡看了一眼。午後的光穿過玻璃投在室內空蕩的牆面上,把地面照成一片溫暖的灰白色。從窗沿和地面的透光來看,房間的採光和格局都比她想象中要好一些。她沒有多做停留,拍了一張室內的照片,然後走下臺階,在街對面的樹蔭下站了片刻,看著那扇被陽光照得發亮的門窗,像在確認某些細節是否和她記憶中一致。
她回去之後把那幾張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開啟筆記本,抽出一張白紙,用鉛筆畫了一個大概的空間佈局圖——吧檯的位置、靠窗座位的方向、牆上掛畫的區域。她畫完之後退遠看了一會兒,又拿回來添了幾筆,加了一排書架的輪廓在角落。陽臺上的風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她坐在桌前,看著那張畫了兩遍的草圖,像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正被一次次補上邊緣,每添一筆就離實體更近一步。她拍了一張草圖的照片發給程硯,附了一句畫了個大概佈局。他過了片刻回了一條空間挺方正的,窗邊那一排光線應該不錯。
八月末的一個週末,沈恪的生日。他沒有提這件事,但沈母在一週前打過電話,說生日那天回來吃飯吧,我包了餃子,沈恪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掛了之後轉頭跟陳默說我媽讓你也來。生日那天下午他們到了老宅門口,沈恪在玄關換鞋的時候看到鞋櫃上多放了一雙新拖鞋,比上次那雙小一碼,正好合適。沈母在廚房裡忙,聽到聲音側過頭來看了他們一眼,說餃子剛出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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