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溫柔地灑在秦淮河畔,照不進壓抑萬分的楚家廳堂。不似秦念那廂的良辰美景與所愛之人共渡,賭約的另一位參與者此刻正身處水深火熱之中,全然沒有這般悠閒。
“哐啷——!”
刺耳的鐵器撞擊聲從廳堂中傳來,隨之而來的,是楚雄暴怒的呵斥:“這就是你做出來的東西?!”
年過半百的家主臉色漲得如同豬肝,他顫巍巍的手指指向散落在地的幾把半成品刀劍。那些劍身刃紋模糊不清,邊界處如同暈染的墨跡,淬火痕跡雜亂無章,劍脊歪斜,就連最基本的平衡都難以保持。
與日間那柄“青霜劍”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甚至比一年前楚明河的作品還要遜色許多。
秦念說的還真是一點沒有差!
楚明河跪在主座前,頭都快要低到地底中去了。他的臉頰燒得滾燙,肩膀止不住地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紙終究包不住火,江南四大鑄劍世家的家主個個都是人精,他那點伎倆一旦被拿到明面上,根本經不起推敲。白日里那些人恐怕早已看出端倪,只是礙於楚雄的顏面沒有點破罷了。
廳堂中侍立著三名學徒,一一個噤若寒蟬低垂著頭,恨不得化作壁上的影子。
他們可不敢在這個時候強出頭,更何況這位楚二公子平日待他們並不寬厚,動輒辱沒斥罵,此刻自然無人願意為他說話。
“你們都給我讓開!”
“夫人,您不能進去啊!”
門外,嘈雜聲響起,一道茶褐色的身影衝破重重阻攔,風風火火地闖進屋來。柳氏一見到堂中景象,當即“哎呀”大喊一聲,如同護雛的母雞般撲上前去。
“我的兒啊!”她展開雙臂,將楚明河護在身後,對著楚雄喊道,“你這是要做什麼?他可是你的親生骨肉!就算有什麼錯處,也不能這般對待啊!”
見到最疼愛自己的繼母維護自己,楚明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頓時找到了依靠,急忙抬頭懇切地喚道:“娘!我,我……”
“我什麼我!”楚雄猛地一揮衣袖,帶起一陣凌厲的風聲,他的聲音更大,“你還有臉進來!看看你都把人教成什麼樣子了?弄虛作假,沽名釣譽!什麼好處沒有學到,全學的是一些什麼東西!?”
他氣得渾身發抖:“楚家,可是江南鑄劍名家之一,何時出過這等——”
“咳咳咳——!”
話未說完,楚雄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色由紅轉白,被這母子二人氣得不輕。
見著自己真的把人氣狠了,柳氏心中一個咯噔,想到楚家此刻還不能沒有當家人,急忙上前輕撫楚雄的背,語氣軟了下來:“老爺息怒,千萬保重身子。”
“父親!”
楚明河見狀也慌忙起身,聲音裡的擔憂做不了假。
楚雄粗重地喘著氣,支撐在茶案上勉強站穩了身子。這個曾經在鍛造臺前站上三天三夜都不喊累的漢子,此刻卻被氣得幾乎站立不穩。
他閉上雙眼,實在不願再看眼前這兩人。
但一個是相伴十餘年、替他打理家業的夫人,一個是親生骨肉,心疼無比的小兒子。就算再氣他們的所作所為,他那又能怎麼樣?
楚雄心中湧起一陣自嘲。他自己都做了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本該早已不在乎這些道義規矩。可他這個從小聽著祖訓長大的人,終究無法接受在鍛造一事上弄虛作假,這比謀反更讓他難以忍受。
“哎,罷了罷了……”楚雄連連嘆息,這個強勢了半輩子的家主,一瞬間彷彿蒼老了二十歲。當他睜開眼,看見二兒子臉上掩飾不住的喜色,只覺得心力交瘁。
算了,大不了事成之後,讓楚家改行吧。當務之急,是先度過這場名譽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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