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臺普斯中心的蜂鳴器發出最後一聲長鳴,那聲音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切開了甲骨文球館——不,是斯臺普斯中心——的夜空。106比102,那三個數字在穹頂的大螢幕上閃爍著,紅得刺眼,紅得讓人不敢直視。兩萬名湖人球迷的歡呼聲像海嘯一樣席捲了整座球館,但這一切喧囂,在斯蒂芬·庫裡的耳朵裡,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他聽不到。
庫裡站在罰球線附近,保持著最後一次出手後的姿勢——右手還舉在空中,手腕下垂,五指張開。他的眼睛盯著籃筐,那個橙色的圓環還在輕輕晃動,從劇烈到平緩,從平緩到靜止,像一顆石子投入湖面後的最後一道漣漪。他的左小腿在抽筋後一直處於半痙攣狀態,此刻疼痛終於不再被腎上腺素壓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從腳踝蔓延到膝蓋,從小腿竄到大腿。但他感覺不到。比腿更疼的,是他的心。
73勝。
這三個字像三把刀,一把插在他的胸口,一把插在他的胃裡,一把插在他的喉嚨裡。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在2015-16賽季常規賽帶領勇士贏下了73場比賽,超越了1996年芝加哥公牛的72勝,超越了邁克爾·喬丹,超越了那個被所有人視為不可逾越的巔峰。他們在4月常規賽最後一場主場戰勝灰熊,拿到了第73勝,那時候甲骨文球館的歡呼聲大到能震碎玻璃,庫裡被隊友舉起來,香檳澆了他一頭一臉,他在更衣室裡對著鏡頭說:“這不是終點,這只是開始。”
現在,開始結束了。73勝,沒有總冠軍。NBA歷史上,從來沒有一支73勝的球隊拿不到總冠軍——因為從來沒有人拿到過73勝。他們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第一個73勝,第一個73勝總亞軍。
庫裡的腿開始發軟。不是體力的問題,是那種從身體內部湧上來的、從胃裡、從胸口、從喉嚨裡湧上來的東西,像一股滾燙的岩漿,燒得他渾身都在發抖。他的膝蓋彎曲了。不是因為想坐,是因為撐不住了。他的身體像一棟被拆掉了承重牆的房子,從內部開始坍塌。先是膝蓋,然後是腰,然後是肩膀,最後是整個身體。他坐在了地板上,屁股貼著冰冷的木地板,雙腿伸直,雙手撐在身體兩側,仰頭看著穹頂上的燈光。
那些燈太亮了,亮得他睜不開眼。但他沒有閉眼,他睜著眼睛,讓那些光刺進他的瞳孔,刺進他的視網膜,刺進他的大腦。他想讓那些光把腦海裡的畫面沖走——那些73勝的畫面,那些P投票的畫面,那些“庫裡日天”的集錦畫面,那些“勇士王朝”的封面畫面。但光衝不走它們,它們像刻在石頭上的字,每一筆都那麼深,那麼痛。
克萊·湯普森站在底角,雙手叉腰,看著庫裡坐在地上的背影。他的眼睛是紅的,鼻頭是泛紅的,但沒有淚。他的嘴唇在顫抖,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靜——那種平靜不是真正的平靜,是一個人在經歷了巨大打擊之後,大腦為了保護自己而產生的麻木。他在第三節投進了7記三分,單節21分,把勇士從16分的大坑裡拉了回來。他以為那是命運在告訴他——今晚是屬於你的。他以為只要他繼續投,繼續進,勇士就能贏。他以為單節21分足夠把湖人釘死在斯臺普斯的地板上。但不夠。遠遠不夠。因為對面有一個比他更不講道理的人。那個人在最後時刻搶下籃板,自己推進,在三人包夾下後仰出手,投進了那記殺死比賽的三分。
德雷蒙德·格林站在禁區邊緣,雙手叉腰,低著頭。他的肩膀劇烈起伏,汗水從下巴滴落,砸在地板上,和灰塵混在一起。他的左膝在滲血,右腳的鞋帶鬆了,但他沒有低頭去系。他的眼神空洞,嘴唇在顫抖。他防了林昊一整場,用了所有的力量——身體、垃圾話、小動作。但林昊在他面前投進了21記三分,在最後時刻蓋了庫裡的上籃,搶下籃板,自己推進,在三人包夾下後仰出手。不是他防得不好,是林昊太強了。他想起自己在賽前對記者說的話:“我會讓林昊一場都投不進。”林昊今晚投進了21記三分。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肌肉不受控制的痙攣。
安德烈·伊戈達拉站在弧頂,雙手叉腰,仰頭看著大螢幕上的回放。林昊的最後一投——搶下籃板,自己推進,三人合圍,後仰出手,球進,紅燈亮。每一個角度,每一幀畫面,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著他的心。他是2015年的總決賽P,是勇士隊裡最冷靜的人。但此刻,他的冷靜被那顆球擊碎了。因為那顆球飛向了他無法觸及的高度。
科爾走到技術臺前,和沃頓握手。沃頓的手在發抖,科爾的手很穩。兩個人沒有說話,只是握了握,然後鬆開。科爾轉身走向球員通道,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球場——那裡,庫裡坐在地板上,湯普森站在底角,格林低著頭,伊戈達拉仰著頭,林昊被湖人球員圍在中間。科爾看了幾秒,然後轉身,繼續走。他的背影在聚光燈下拉得很長,像一個被擊敗的將軍,但他的腰沒有彎。
庫裡坐在地板上,仰著頭,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流下去。他沒有擦,任由它們流。他的腦海裡回放著這個賽季的每一個畫面——73勝,全票P,402記三分,西決被湖人淘汰。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著他的心。他想起去年西決G6,林昊在三人包夾下後仰絕殺,球從他的指尖上方飛過,空心入網。那個夜晚他在更衣室裡坐了很久,久到清潔工來打掃衛生。他問自己:“我還能贏他嗎?”他想了整整一個夏天。每天早上醒來第一個念頭就是林昊的臉、林昊的投籃、林昊的絕殺。他改了投籃姿勢,練了後撤步三分,練了logo三分,練了所有林昊會的招式。他以為自己練得足夠多了,多到可以在西決裡擊敗林昊。但此刻,他只能坐在地上。
湯普森從底角走過來,站在庫裡面前。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庫裡抬頭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湯普森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淚。他把庫裡從地上拉起來,兩個人並肩站在球場中央,看著湖人球員在場上瘋狂慶祝。
格林從禁區那邊走了過來。他踢翻了一個水瓶,水瓶在空中翻滾,水灑了一地。他對著裁判怒吼,對著技術臺怒吼,對著全世界怒吼。但沒有人理他。因為比賽結束了。他的賽季結束了。他的73勝賽季,結束了。
伊戈達拉走過來,把格林拉住了。“德雷蒙德,走吧。”格林沒有動。伊戈達拉又說了一遍。“走。”格林轉身,走向球員通道。他的左膝在滲血,右腳的鞋帶鬆了,他沒有低頭去系。他的眼神空洞,嘴唇在顫抖。
科爾站在球員通道口,等著他的球員。格林第一個走過來,科爾伸出手,格林握住了。
“教練,對不起。”格林的聲音沙啞。
科爾搖頭。“不用對不起。你打了48分鐘,你防了林昊48分鐘。你沒有什麼需要道歉的。”
格林松開手,走進了通道。湯普森第二個走過來,和科爾握了握手,沒有說話,走進了通道。伊戈達拉第三個,然後是利文斯頓,然後是巴恩斯,然後是博古特,然後是所有人。
最後,庫裡走過來。他站在科爾面前,兩個人對視。
“教練,我們輸了。”庫裡的聲音輕得像風。
科爾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是的,我們輸了。但你不是因為不夠強才輸的。是因為對面有一個人,比我們所有人都更相信那個球會進。”
庫裡低下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種真誠的、發自內心的笑。
“那個人是林昊。”
科爾也笑了。“是的,是林昊。”
庫裡伸出手,科爾握住了。
“明年,我們會回來的。”庫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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