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的哨聲在球館中央迴盪了兩秒，然後被兩萬人的低語吞沒了。
林昊站在跳球圈右側的延長線上，腳掌踩在木地板上，感受到地板表面微涼的溫度透過鞋底傳導上來。他的視線越過莫茲戈夫和帕楚里亞的身側，落在對面半場的杜蘭特身上。杜蘭特站在同樣的位置，但距離他大約四米，身體略微側向中線方向，雙手垂在身側，像是在儲存體力。
兩個人的目光在那瞬間碰了一下。
不是那種刻意的對視，是那種——你知道對面有人在看你，而你也正好在看他——的自然交匯。杜蘭特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淺，像是某種淺褐色的玻璃球，瞳孔邊緣有一圈比中心顏色更深的輪廓。林昊注意到杜蘭特的眼皮沒有眨動，視線落在他的肩膀位置，而不是他的眼睛。那是職業得分手在跳球前的標準做法——不看對手的眼睛，看他的肩膀，因為肩膀在啟動前的細微晃動比眼睛更早暴露出動作方向。
林昊移開了視線，落在裁判手中的球上。球在裁判的掌心裡停留了大約一秒鐘，然後被拋向空中。球上升的速度不快，但筆直，像是一根被從地面拔起的銀色標槍。莫茲戈夫和帕楚里亞同時起跳，兩隻手臂在空中伸展，手指觸向球的最低點。莫茲戈夫的手指先碰到球，球向林昊的方向偏轉了大約十度，速度不快。
林昊的右腳蹬地，身體朝球的方向移動了一步，在球落地之前把它接住。他的手掌觸到球皮的時候，能感覺到球表面的紋路和手指之間的摩擦——那種熟悉的觸感讓他確認了球的氣壓正常，重量合適。他把球運了一下，膝蓋微彎，視線掃過前場的防守站位。
杜蘭特已經落位了。他站在三分線內一步的位置，面對林昊的進攻方向，膝蓋微彎，雙臂張開，重心壓得比平時更低。他的手掌很寬，指間張開的弧度幾乎覆蓋了他身體前方的全部角度。林昊在弧頂停球，看了一眼杜蘭特的雙腳站位——左腳在前，右腳在後，重心略微偏向左腳，這意味著杜蘭特在準備他用右手突破。
林昊沒有按照杜蘭特准備的方向移動。他在接球后直接起跳，球從頭頂出手，弧度比常規投籃更平，但穿透力更強。杜蘭特的手臂在他起跳後才開始抬升，等他手掌到達封蓋位置的時候，球已經越過了他的指尖高度。球在空中飛行了大約零點八秒，然後穿過籃網，發出一聲短促的聲響。
三比零。甲骨文的觀眾席出現了一次短暫的沉默，然後被噓聲填滿了。
杜蘭特在跑向進攻端的過程中，側頭看了一眼林昊的方向。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注意到了那個投籃的出手高度——比去年高了。不是林昊跳得更高了，是他的出手點調整了，手臂的伸展角度比上賽季更垂直，所以在相同起跳高度下到達了更高的出手位置。杜蘭特確認了這個資訊之後，在進攻端落好了位置。
勇士的第一次進攻從庫裡發起。他在弧頂運球，格林提上做掩護，庫裡繞掩護突破到右側肘區，吸引了巴斯和莫茲戈夫兩個人的注意力，然後把球傳向左側底角的杜蘭特。球在飛行過程中速度很快，貼著地板彈跳了一下才到達目的地。杜蘭特接球的時候，林昊已經在他面前了，膝蓋微彎，重心在前腳掌，距離他大約一臂遠。
杜蘭特沒有調整。他接球后直接起跳，出手點在林昊的頭頂上方大約三十釐米處，球從林昊的手指上方飛過，落入籃網。三比三。
進球后杜蘭特在回防途中看了林昊一眼，這一次的時間比剛才長了一點。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不是說話，是一種類似於確認的表情。他在確認林昊的起跳時間：剛才那個封蓋的起跳時機是完美的，如果他慢零點一秒，球就會被碰到。林昊的起跳彈速比去年更快了。
林昊在接下來的防守回合中再次面對杜蘭特。這一次杜蘭特在低位拿到了球，背對林昊，身體往後靠了一下。那是一次試探性的接觸——杜蘭特的背部在林昊的胸口位置停了一下，像是在感受林昊的重心位置和核心力量。他發現林昊的胸口沒有後撤，甚至在接觸點那裡微微頂了回來。
杜蘭特在轉身跳投的瞬間看到了林昊的手伸過來。那隻手的位置比上次更近了一寸，指尖幾乎擦到了球的下緣。球打在了籃筐上沿彈出來，莫茲戈夫卡住帕楚里亞搶到了籃板。杜蘭特落地之後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投籃手指——球在被林昊手指擦到之後，飛行軌跡的弧線偏低了大約兩度。兩度的偏差在籃筐距離上是幾釐米的差距，足以讓一個本該進球的投籃變成打在籃筐前沿的球。
“你變了。”杜蘭特在跑回防守位置的時候說。他的聲音不大，但林昊聽到了。
林昊在運球推進的間隙回了一句：“變得更強了。”
他說完沒有減速，直接加速突破了杜蘭特的側身。杜蘭特的橫移沒有跟上他的第一步，因為林昊在說出那三個字的同時已經開始起步了，話和動作同時發出，讓杜蘭特在接收語言資訊和做出身體反應之間產生了一個短暫的分岔。林昊從杜蘭特的右側掠過，衝進禁區，在帕楚里亞協防到位之前上籃得分。五比三。
甲骨文的觀眾席上，有人開始鼓譟了。那不是憤怒的噓聲，是一種帶著緊張情緒的喧譁——就像是兩萬人在同一時間意識到今晚的比賽跟之前的所有比賽都不一樣。
格林在底線附近發球的時候看了一眼杜蘭特：“他剛才說了什麼？”
“他說他變強了。”
“他在你面前說了？”
“在我面前。”
格林沒有再接話。他把球傳給庫裡，然後跑向前場。在跑動中他看了一眼林昊的位置，那個人正在回防途中，步伐均勻，呼吸平穩。格林注意到林昊的右手在回防過程中做了一個輕微的握拳又鬆開的動作，節奏跟他跑動的步伐一致。
第一節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雙方的比分交替上升了十幾次。林昊在杜蘭特面前投進了兩個三分球、一個突破上籃、一次罰球；杜蘭特在林昊的防守下投進了四個中距離跳投，命中率比平時略低。庫裡和湯普森的進球穿插在兩個人對位的間隙中，湖人隊的拉塞爾和英格拉姆也在各自貢獻著得分。比分從三平變成了十三平，又變成了十八平，像是兩支球隊在一條對稱的軌道上行駛。
第二節開始的哨聲響了之後，林昊在替補席上坐了兩分鐘。他的膝蓋上搭著毛巾，視線落在球場上正在進行的比賽中。英格拉姆在場上防守杜蘭特，杜蘭特在低位接球后轉身跳投，球進了。英格拉姆的手臂伸到了杜蘭特的出手點前方，但他的臂展比林昊短了將近六英寸，那幾英寸的差距讓杜蘭特的投籃完全沒有受到威脅。
林昊站起來，走到技術臺旁邊，手搭在臺面邊緣，等著下一次死球。他在等待的過程中看了一眼勇士隊的替補席方向——格林正坐在那裡，毛巾搭在脖子上，視線也落在他身上。兩個人的目光在觀眾席的嘈雜中第三次交匯，然後各自移開。
裁判的哨聲響了，林昊走進球場。他在經過英格拉姆身邊的時候說了一句：“他的投籃動作裡有一個下沉的預備動作，你先看他的膝蓋，不是肩膀。膝蓋彎了，他就會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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