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明星扣籃大賽的預賽開始前半小時，新奧爾良球館的燈光已經調到了最亮。
穹頂下方的聚光燈把球場中央的籃架照得通明，籃板的邊緣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道細長的白色光線，像是有人用一支極細的筆在它表面描了一道邊。現場的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後的準備工作，有人在擦拭地板上的水漬，有人在檢查籃筐的鬆緊度，有人在調整技術臺旁邊的麥克風位置。觀眾席上已經坐滿了將近九成，聲音在球館內部被壓縮成一種持續的嗡鳴，從四面八方同時湧向球場中央，又沿著同樣的路徑被反彈回看臺的各個角落。
林昊站在球員通道入口處的陰影裡，背靠著牆壁，右手拿著一個球，正在用拇指按壓球皮表面。他沒有在觀察球場上的情況，他是在感受球的氣壓和表面的紋路。他已經檢查過三個球了，這是他帶來的第四個，也是他打算在預賽中使用的那個。球皮的紋路比標準比賽用的球略深一些，沾上汗水後摩擦力會保持得更好。
通道外傳來主持人的聲音，正在介紹第三位參賽者。德安德烈·喬丹剛剛完成了一次扣籃，評委們打出了四十八分。阿隆·戈登在熱身區的椅子上坐著，正低頭調整護膝的位置。他排在林昊前面一位，還有一個人上場才輪到他。他的動作看起來很輕鬆，護膝的位置調整得也很快，像是提前就已經知道它應該以何種方式貼合在膝蓋上。
林昊收回了視線，重新低頭看手中的球。他在心裡過了一遍接下來要做的那套動作的每個步驟：助跑距離、起跳點的位置、空中的旋轉時機、球在最高點的位置。那套動作他在私下的訓練館裡演練過很多次，沒有一次是失敗的，但那是訓練館，不是這座球館，不是全明星週末的燈光，不是四周坐滿兩萬人的環境。
主持人喊到了阿隆·戈登的名字。戈登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球場中央。他走過技術臺的時候，伸手拿了一個球，然後站在了左側邊線附近。他助跑了，起跳，身體在空中旋轉了一週，右手將球從身體左側繞過，扣入籃筐。整個動作完成得很流暢，落地時雙腳同時著地，沒有多餘的搖晃。評委們亮出了分數——四十九分，只差一分就滿了。
戈登走回熱身區的時候，經過林昊身邊，說了一句：“該你了。”語氣不重，更像是陳述一件正在發生的事情。
林昊從通道口走出來，走向球場中央。燈光在他踏出通道的那一瞬間變得更加集中，兩束聚光燈從不同方向交叉照在他身上，在他腳下形成兩個重疊的光斑。他把球夾在右手和腰之間，走到場地右側的邊線位置，停了下來。他沒有立刻開始，而是先看了一眼籃筐——那是一個確認距離和角度習慣動作，像是測量一座橋樑長度的人在第一次踏上它之前做的那次停頓。然後他彎下腰，把球放在地上，又拿起來，左手在球面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用體溫來調整手和球之間的摩擦係數。
他退了四步。那是他在訓練中反覆測量過的距離，每一步的長度都大致相同，從起跑線到起跳點之間剛好是一個完整的衝刺距離。他把球放在右手手心位置，雙腳與肩同寬，膝蓋微微彎曲，視線落在籃筐後沿上一個固定的點位上，像是事先選好了一個參照物，用來幫助自己在運動中保持方向感。
然後他起跑了。
第一步跨出去的長度比他平時突破時短一些，重心壓得更低。第二步的步幅加大，鞋底在地板上摩擦時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像是被快速壓實的聲音。第三步到第五步是加速階段，他的身體從半蹲姿態逐漸升高，每一步蹬地的力量都在增加，像是在用三次連續的蹬地來積累起跳所需的全部衝量。他的膝蓋在最後一步彎曲到了最大角度，接近一百二十度，右腳的腳掌完全踩在地板上，然後蹬直。
他起跳了。
燈光在他離開地面之後像是暗了一瞬，但那只是視覺暫留造成的錯覺。他的身體從燈光和看臺之間升起，手臂把球從腰部舉到頭頂，然後左手鬆開。他在空中完成了第一次轉體，大約九十度，同時右手從球的側面滑到了球的上方，用手指扣住球面。他看到了籃筐正在接近——不是正前方，是偏左大約十五度的方向，因為他在起跳點的時候身體並不是完全正對籃筐的。他在空中做了第二次微調，轉體的幅度增加到大約一百二十度，身體的朝向從斜向變成了正面，右臂在空中畫了一道完整的圓，像是用身體在空中畫了一條連續的弧線。他在最高點用右手將球扣入籃筐，手掌和籃筐的接觸點正好在球的中心。
他落地了。
他的雙腳在落地時有一個輕微的錯位，左腳先著地，右腳隨後，但他在落地後立即恢復了平衡，沒有向前傾斜，沒有向後踉蹌，直接站在原地，雙手自然垂落，像是完成了一次助跑後上籃。
現場先是安靜了片刻，然後掌聲和驚呼聲同時湧了上來。有人在拍手，有人在喊，有人從座位上站起來又坐下。評委們在討論著什麼，其中一個人正在低頭寫字。他們舉起了分數牌——一個五十分，又一個五十分，第三個人也亮了五十分，第四個人在猶豫了兩秒後也舉起了五十分。
滿分。五十分。
林昊站在球場中央，抬頭看了一眼大螢幕上的回放——鏡頭正在用慢動作播放他剛才的扣籃，轉體的角度、手臂畫圓的弧度、扣籃時的接觸點，所有細節在慢鏡頭中被逐一拆解。他看了兩秒鐘，然後低下頭，走回熱身區。
戈登坐在椅子上，沒有站起來，但他的視線跟隨著林昊的腳步，直到他坐下來才收回去。他在椅子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像是確認了某件事一樣，微微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