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裡的沉默持續了大約四十秒。那四十秒裡，只有空調出風口的風聲和某個人無意識用指甲輕敲椅面的細碎聲響。沃頓站在白板前，手裡的戰術筆被他無意識地轉了兩圈，筆帽朝上又朝下，最後被他放進了西裝內側的口袋裡。他沒有繼續畫戰術，因為他知道在那張板子上畫再多線條也不會解決當前的問題——上半場落後十分，球隊在第二節最後兩分鐘被打了一波八比零，更衣室裡的每個人都知道那些分數是怎麼丟的，只是沒有人開口說出來。
林昊從更衣櫃前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在地板上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摩擦音。他站起來之後沒有立刻說話，站在原地，右手把搭在肩上的毛巾拿下來，疊了兩下，放在椅子上。他做這些動作的節奏和他在場上執行罰球前調整呼吸的速度一致——不快，不慢，像是所有步驟都已經提前確定好了順序。
“把球給我。”
他說了四個字。聲音不大，在更衣室裡足夠清晰。他沒有提高音量來壓過任何聲音，因為更衣室裡本來就沒有別的聲音。那幾個字落在空氣中，像是有人在一個原本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塊石頭，漣漪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到達岸邊。
拉塞爾抬起頭，看著林昊。他的臉上還掛著上半場結束時的汗，毛巾搭在脖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他沒有立刻回應，但他的身體在林昊說出那四個字之後做了一個細微的動作——他的右肩原本是向前縮著的，在那一刻微微向後開啟，像是某種受控的肌肉在接收到訊號後重新調整了張力。
英格拉姆也抬起了頭。他把視線從地板上收回來，落在林昊身上，嘴唇微微張開了一下又合上。他的手在膝蓋上握了一下拳，然後鬆開。
巴斯坐在角落裡，膝蓋上的冰袋已經拿下來了。他看著林昊，沒有說話，但他的呼吸節奏在那一刻發生了變化——從緩慢的深呼吸變成了更平穩的頻率，像是在確認某件他已經在等待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林昊繼續說：“下半場，他們在肘區會對杜蘭特進行提前包夾。我防他的時候，你們不用過來協防。我一個人跟得上他。你們要做的，是把其他人掐死。湯普森在底角不要給他空間，庫裡在弧頂換防的時候提前上搶，格林在高位策應的時候，弱側的人站在傳球路線上。”
他停了一下，視線掃過更衣室裡的每一個人。“進攻端，把球給我。杜蘭特防我，我打他。格林來包夾，我傳出來。你們只需要站在該站的位置上。”
沃頓在他旁邊聽著，沒有打斷。他把戰術板從地上撿起來，翻到空白的一面，在上面寫了幾個字，然後把板子面向大家——上面只寫了一個詞：“信任。”
下半場開始前兩分鐘，球員們陸續從更衣室走向通道。林昊是最後一個離開更衣室的。他站在更衣櫃前，把右手手指的繃帶重新纏了一遍。繃帶是他自己帶的，每一圈的厚度他都能感覺到。他纏完之後，把繃帶末端壓平，握了一下拳，確認手指的活動範圍正常，然後從更衣櫃裡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訊息，發件人是科比，內容只有一行字：“下半場，把比賽拿回來。”
他鎖屏，把手機放回櫃子裡，推開門走進通道。
甲骨文球館的聲場在下半場開始後重新啟動。勇士隊的第一次進攻由庫裡發起，他在弧頂運球，面對拉塞爾的防守。林昊在弱側貼著杜蘭特，右手卡在杜蘭特腰部上方，左手保持在傳球路線上。庫裡叫了帕楚里亞的擋拆，繞過掩護後向右側移動，林昊從弱側換防到了庫裡面前。杜蘭特在換防後被拉塞爾接手防守，但他在低位接球時發現林昊仍然在他身側——那不是換防後的對位，是林昊在換防完成後又跑回來重新貼上了他。
杜蘭特在低位接球，背對林昊，運了兩次球。他的重心分佈偏向右側，跟上半場前幾次低位接球時相比，這次的站位更靠外——在罰球線延長線附近，更接近肘區，這與他在中距離接球跳投的習慣位置一致。他在第二次運球后轉身跳投，林昊在他起跳的同一時刻起跳，右手伸向他的出手點。杜蘭特這一次在起跳前做了一次額外的肩部假動作，想讓林昊的重心先偏移，但林昊的重心仍然保持在雙腳之間，沒有偏移。球從杜蘭特指尖飛出的軌跡比上半場的出手略高了一些，但仍然落在籃筐範圍內，擦板入網。六十四比五十二。
林昊在底線接發球時沒有把球傳給拉塞爾，自己運球推進。他在弧頂停住，面對杜蘭特的防守。他運了一次球，身體向右側傾斜，杜蘭特的橫移跟上了那半步。林昊在第二次運球時把球換到左手，向左側邁出一大步，同時將肩膀壓低到了接近九十度的水平。杜蘭特需要先調整重心才能重新封住左側的突破路線，而在他完成調整之前，林昊已經利用第一步的爆發力切入了禁區。格林從弱側收縮過來協防，林昊在格林到達之前起跳，右手完成了一次單手扣籃。六十四比五十四。
球穿過籃網時，籃架輕微晃了一下，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金屬震動。甲骨文球館的觀眾席上，有人在鼓掌，但掌聲在球館的聲場中只佔據了一部分割槽域，沒有形成完整的覆蓋。
杜蘭特在下一回閤中再次在肘區接球。林昊貼在他身後，前臂卡在他的腰部，重心比上半場更低。杜蘭特運了一次球，轉身跳投。林昊在他轉身的同時向前移動了半步，右手伸向他的出手方向。球從杜蘭特手中飛出後，林昊的指尖觸碰到了球的底部邊緣，改變了下落軌跡，球砸在籃筐後沿彈了出來。巴斯搶到籃板，把球傳給了拉塞爾。拉塞爾推進到前場，把球傳給了已經從側翼切入的林昊，林昊上籃得分。六十四比五十六。
杜蘭特在下一回閤中從弧頂持球，運球節奏比之前更快。他沒有叫掩護，直接面對林昊，連續做了兩個變向。林昊的腳步跟著他的節奏移動，每次變向之後都重新回到他面前。杜蘭特在第三次變向之後起跳，出手點比之前更高。林昊在他起跳的同時起跳，右手伸向球的飛行方向，指尖在球上升到最高點之前觸碰到它的下緣。球偏離軌道，砸在籃板上彈出了界外。甲骨文球館的聲場在那次封蓋後出現了一次短暫的整體降壓，像是有人在聲場的中心放了一塊可以吸收聲波的物體，持續了大約一秒，然後重新恢復到之前的水平。
湖人隊的下一個進攻回合。林昊在低位接球，格林和杜蘭特同時收縮了包夾——格林的左側，杜蘭特的右側，兩人在他轉身之前就完成了合攏。林昊沒有強行出手，他在包夾形成的瞬間把球從頭頂傳向了弧頂。拉塞爾在那裡接球，出手三分。球穿過網心。六十四比五十九。
第三節結束時，比分七十八比七十六，勇士領先兩分。林昊在第三節拿下了十四分、四個籃板和三次助攻。他走向替補席時經過技術臺，工作人員正在確認資料。他聽到有人在低聲說：“他第三節一個人拿了十四分，湖人第三節總共得了二十四分。”
林昊在替補席上坐下來，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巴斯遞過來一條毛巾，他接過來搭在膝蓋上。他沒有看記分板，也沒有看勇士隊的替補席。他的視線落在自己面前的木地板上，那條地板縫隙的走向與上半場他坐在同一位置時所看到的方向仍然一致。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沃頓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準備說最後一節的佈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