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一頁一頁往後翻。每一份檔案都不一樣,每一個家庭的困境也都不一樣。有的爸媽因病致殘,有的父親失蹤母親改嫁,有的家中老人多病拖垮了整個家,有的家裡兄弟姐妹四五個。
每翻一本,錢多多就翻譯一本。她的聲音不大,就在亨利耳邊,把那些基本情況欄裡的文字一五一十地轉述成英文。
亨利翻閱的速度也越來越慢。翻完第四本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手指按在封面上,沒有馬上翻下一本。
“這裡三十多個人,”他的聲音有點發緊,“每個人的桌上,都有這麼多嗎?”
錢多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輕輕點了點頭。
“只會更多。”
亨利把手裡那本合上,放回原位,沿著工位之間的通道慢慢往前走。他走過一個又一個工位,每一張桌面都堆著厚厚一摞檔案,每一塊隔板上都貼著照片。
有個男員工的桌上,兩摞檔案中間夾著一張手寫的表格,上面畫著各種勾和圈。亨利低頭看的時候,錢多多跟著掃了一眼,輕聲翻給他聽:“楊師傅家的閨女,這個月生活費已經匯了,收據還沒傳回來,下週跟進。”
另一個工位上,一個短髮女生剛掛掉電話,面前的本子上記了一筆。亨利在她旁邊停了一下,那女生看到他的目光,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一張照片,開口說了幾句中文。
錢多多在旁邊同步翻譯:“她說這是她在跟的一個孩子,他爸腿有殘疾,媽一個人帶三個孩子。這孩子成績好,上次期末考了年級第三。”
亨利聽完,點了點頭,又看了那女生一眼。
她說話的語氣很隨意,跟剛才打電話的時候一樣,不急不躁的,不像是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更像是剛彙報完一個正常的工作進度。
亨利轉頭看向錢多多:“他們每天的日常,就是這些?“
“是的。“錢多多應了一聲,往走廊盡頭看了一眼,“會議室還有更多照片,要看看嗎?“
亨利連忙點頭。
錢多多走在前面,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亨利跟進去。
那片徐國強和周慧蘭二人曾經參觀過的照片牆,此刻照片已經蔓延到了第三面牆的一半。
密密麻麻的,有孩子,老人,年輕人,扎馬尾的姑娘,剃平頭的少年,穿舊衣服的一家三口。坐在新課桌前的,站在新修水泥路上的,捧著一碗熱飯抬頭笑的,坐在輪椅上被人推著看新房的。
每一張都在笑。咧著嘴的,抿著嘴角的,露出豁了牙的,眼角全是皺紋的。
亨利站在長桌旁邊,從第一面牆看到第二面牆,看到第三面牆,又慢慢掃回來。
他看得極慢。
因為那些面孔上全是希望,全是光,全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改變了之後才會有的光。
他徹底啞了。
他想說點什麼,但嘴唇張了好幾次,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那些在鏡頭前從來不會詞窮的英國式幽默,那些面對任何場面都能應付得體的社交技巧,此刻全都不見了。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些笑臉,看著那些眼睛裡滿得快要溢位來的光。
他忽然想到自己買咖啡店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