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倉翔太重新拿起剪刀,繼續修剪他的生命之樹,語氣隨意:“算了,她人已經在軍械庫了,安全沒問題。星野她們會照顧好她的。” 他的態度顯得有些不近人情,但又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之後,稻葉琉璃跟著葉虎先生去檢視她帶來的重要研究成果——人工生命號。而機械琉璃則一直留在後勤部,由星野姐妹照顧。
軍械庫後勤部的這個角落,因為機械琉璃的到來,時間彷彿變得緩慢而粘稠。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壓抑,與基地其他區域因號可能失控而隱隱傳來的緊張氛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星野泉將機械琉璃輕輕安置在一張用於臨時休息的、鋪著乾淨藍色墊子的椅子上。少女依舊維持著她們初見她時的姿態:蜷縮著,雙臂緊抱膝蓋,將頭深深埋起,只露出小半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側臉和一頭凌亂的黑髮。她的身體像風中落葉般微微顫抖,彷彿正承受著無形的巨大壓力,又像是在抵禦某種刺骨的寒冷。
星野夢蹲在椅子前,仰著頭,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和急切。她試圖與眼前的“琉璃”交流,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像是怕驚擾到什麼。
“琉璃醬?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肚子餓不餓?”
“你看,這是我剛剛買的草莓大福哦,超——級甜的!你要不要嚐嚐看?”
“琉璃醬……”
她像一隻試圖用叫聲喚醒主人的小狗,堅持不懈地呼喚著,甚至拿出自己珍藏的、包裝可愛的零食,在機械琉璃低垂的視線前輕輕晃動。然而,所有的努力都如同石沉大海。機械琉璃對她的聲音和動作沒有任何反應,連顫抖的頻率都沒有改變分毫。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或者說,沉浸在被佐藤勇太反覆虐待後留下的創傷性封閉中。
星野夢試了很久,最終有些氣餒地垮下肩膀,眼圈微微發紅,帶著哭腔對姐姐說:“姐姐,琉璃醬她……她到底怎麼了?為什麼完全不理我們啊……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星野泉一直安靜地站在一旁觀察著。相較於妹妹的直接和外向,她顯得更為沉靜和內斂。她沒有急於用言語去“轟炸”,而是用目光細細描摹著機械琉璃的狀態——那緊繃到極致的肢體語言,那細微卻持續的顫抖,那彷彿與整個世界割裂開來的空洞感。她心中那份因察覺這個“琉璃”與往日不同而產生的疑慮,漸漸被一股更強烈的憐惜所覆蓋。無論她是誰,此刻,她只是一個需要幫助的、受創的少女。
“夢,別急。”星野泉的聲音柔和而鎮定,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她可能是嚇壞了,或者……經歷了很糟糕的事情。我們先不要吵她,讓她感覺安全最重要。”
她示意星野夢稍微退開一些,給予機械琉璃足夠的空間。然後,她轉身走向一旁的飲水機,動作流暢地接了一杯溫水。她沒有立刻將水杯遞過去,而是先用指尖仔細地試了試水溫,確認是恰到好處的溫熱,不會燙口也不會過涼。
接著,星野泉走到機械琉璃身邊,沒有像妹妹那樣蹲下,而是選擇了一個不會帶來壓迫感的角度,微微彎下腰。她沒有試圖去強行抬起機械琉璃的頭,也沒有立刻把水杯塞到她手裡。她只是將水杯輕輕湊到機械琉璃低垂的、乾澀的唇邊,杯沿極其輕柔地觸碰了一下。
“喝點水吧,是溫的。”她的聲音如同春日融化的溪流,潺潺流淌,不帶任何強迫的意味,“一點點就好。”
奇蹟般地,一直對外界毫無反應的機械琉璃,在那溫熱的杯沿觸碰到嘴唇時,身體僵了一下。那細微的、屬於正常人類的關懷舉動,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她那片被恐懼和麻木冰封的心湖中,漾起了一絲微弱的漣漪。她依舊沒有抬頭,沒有睜眼,但緊閉的嘴唇卻微微鬆開了一條縫隙。
星野泉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變化。她沒有表現出任何驚喜,彷彿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她極其耐心地、穩穩地託著水杯,讓溫熱的清水緩緩潤溼機械琉璃的嘴唇,然後引導她小口、小口地吞嚥下去。
整個過程很慢,機械琉璃喝得很少,但每一口,似乎都帶走了一絲她身體裡那刺骨的“寒意”。她那一直無法抑制的、細微的顫抖,在喝了幾口水後,竟然奇蹟般地減弱了一些。
星野夢在一旁屏住呼吸看著,大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她不敢出聲,生怕打破這來之不易的進展。
喂完水,星野泉並沒有就此停下。她注意到機械琉璃穿著單薄的校服,在並不寒冷的室內依舊微微發抖。她環顧四周,從一旁的儲物櫃裡找出了一條軍械庫備用的、清洗乾淨的深灰色薄毯。那條毯子質地柔軟,帶著陽光曬過後的蓬鬆感和淡淡的洗滌劑清香。
星野泉拿著毯子,再次靠近機械琉璃。這一次,她的動作更加輕柔,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她小心翼翼地將毯子展開,然後輕輕地、覆蓋在機械琉璃蜷縮的背上,仔細地將邊角也掖好,確保溫暖能包裹住她。
當柔軟的毯子接觸到皮膚,那溫暖而乾燥的觸感再次傳遞過來時,機械琉璃的身體又是一僵。這種被妥帖照顧的感覺,對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在佐藤勇太那裡,她承受的只有冰冷的金屬撞擊、狠厲的拳腳,以及那些伴隨著虛假溫柔而來的、更加殘酷的折磨。那種極致的痛苦與眼前這種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溫暖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內心:這是什麼?……好軟……好暖和……和……和之前的……不一樣……沒有疼……
她的意識深處,那片被黑暗和痛苦充斥的荒原上,彷彿投入了一縷極其微弱的陽光。雖然無法立刻驅散濃重的黑暗,卻讓她那幾乎已經麻木的感官,重新捕捉到了一種名為“舒適”和“安全”的訊號。她依舊沒有改變姿勢,但緊繃的肩頸線條,似乎鬆弛了一些。
星野泉做完這一切,並沒有邀功似的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目光始終溫柔地落在機械琉璃身上,彷彿在無聲地告訴她:“我在這裡,你很安全。”
星野夢看著姐姐這一系列溫柔到極致的舉動,再看看似乎真的平靜了一點的琉璃,眼中的擔憂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敬佩和安心的情緒。她也學著姐姐的樣子,安靜地坐在一旁,不再試圖用吵鬧的方式引起注意,只是託著腮,靜靜地看著。
星野泉回到自己的座位,開始處理一些後勤部的日常文書工作——清點器械清單、核對物資申請。她沒有再刻意去關注機械琉璃,而是給她留下了一個不受注視的、可以慢慢喘息的空間。但她眼角的餘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蜷縮在椅子裡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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