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夫蘭騎士隊的訓練館比秦銘想象中更安靜。下午三點,距離聖誕大戰開球還有大約五個小時,速貸球館的副館裡只亮著兩排頂燈,光線從高處傾瀉下來,在木地板上投出均勻的方格狀陰影。秦銘站在入口處,看見奧尼爾穿著那件熟悉的紫色訓練背心,正在低位做背身要位的練習——沒有對手,他只是對著空氣重複轉身的動作,每一遍的幅度和節奏都精確得像在重播同一段錄影帶。
然後門被推開了。
勒布朗·詹姆斯走進來的時候,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騎士訓練T恤,領口邊緣有一圈被反覆洗滌後微微卷起的布料。他手裡拿著一顆球,走到場地中央,停下來,對著奧尼爾的方向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副館裡異常清晰:沙克。練幾個?
奧尼爾轉過頭。他的動作在轉身過程中自然地停了一下,然後他完成了最後一圈虛晃,把球收起來夾在腰側。練什麼?他的聲音裡帶著那種秦銘很熟悉的、介於認真和放鬆之間的尾調。
低位。你攻我防。詹姆斯把球拍了一下,球在地板上彈起又落回手中。我想試試——防你還能不能跟上。
奧尼爾把腰側的球扔給場邊的球童。你防我?你一般防三號位——
今晚不一樣。詹姆斯走到禁區邊緣,彎下腰拍了兩下地板——那是一個在正式比賽中才會出現的動作,手掌與地面的接觸在空曠的副館裡形成了短暫的餘響。今晚我會防你。換防之後。如果湖人打小球——會是你我面對面。
奧尼爾看著詹姆斯的位置。他沒有立刻回答,但他的腳開始移動了——向左橫移了半步,調整重心,在禁區左側背對籃筐站定。然後他舉起右手,示意秦銘把球傳進來。秦銘站在弧頂,把球吊了進去——弧線比平時的訓練高了半圈,給奧尼爾留出了完整的調整時間。
第一回合。奧尼爾背身接球后沒有立刻發力。他貼著詹姆斯的身體做了一次虛晃,左肩下沉的幅度大約十五度,右肩在下沉的同時帶動髖部轉了一個角度。詹姆斯的腳橫向移動了一小段距離,沒有完全失位,重心下沉的幅度保持了初始的姿態。但奧尼爾在虛晃結束的瞬間轉了過來,雙腳起跳,右手把球向上舉起——他起跳的高度比秦銘預想的低了半寸,但詹姆斯的封蓋手臂伸過來的時候,球的飛行軌跡已經越過了他的指尖。
球打板入筐。
一個。奧尼爾落地時右膝彎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原位。他偏過頭看了詹姆斯一眼,沒說話,走回低位重新卡位。
詹姆斯沒有回應那個進球,沒有看比分。他走到邊線外撿起球,扔給秦銘。再來。
第二回合。奧尼爾在低位接球的位置比第一次離籃筐遠了大約一臂的距離。詹姆斯的防守站位做出了調整——他的膝蓋彎曲角度更深了,身體重心比上一球時刻更接近水平的移動,右手在奧尼爾腰部的位置伸出一段短距離,保持著一個可供快速收起的姿勢。奧尼爾這次沒有停頓,接球瞬間轉身起跳。他的起跳高度與第一球相同,但詹姆斯這一次沒有起跳,他的右手從側下方伸向球體的下沿,用指尖改變了一小段球的飛行方向。
球擦到籃網邊緣的金屬釦環,改變了方向後滾落到地板上。
一平。詹姆斯後退兩步,身體在運動中自然地調整了姿態,沒有看比分。他看著奧尼爾,說了一句:你第一次做了虛晃。第二次沒有。第三次——他停了一下,你會怎麼做?
奧尼爾彎腰撿起滾到腳邊的球,站直身,對著詹姆斯的方向說:第三次——今晚再說。現在是賽前訓練。不是比賽。他的聲音依然平穩,詹姆斯的呼吸節奏也沒有發生明顯變化。副館的頂燈依然亮著,兩排燈光的邊緣在木地板上形成了均勻的光帶。秦銘站在弧頂,從剛才那兩球裡看到了一樣東西:詹姆斯的防守邏輯與之前所有人都不一樣——他不在等預判,他在等奧尼爾落地那一刻的平衡點。
第三回合的球沒有傳出去。因為詹姆斯的手機在長凳上震了一聲,他走過去看了一眼,然後抬頭對秦銘說:回更衣室了。賽前會提前五分鐘到場。你們也是。他拿起自己的白色訓練T恤搭在肩上,走了兩步之後停了一下,偏過頭來,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沙克。今晚我會贏。
奧尼爾正把球從地板撿起來,聽了他這句話,沒有停頓:不。今晚是我的夜晚。
詹姆斯轉身走向門口。他推開門,速貸球館主館的聲浪隔著走廊傳過來——那是工作人員正在測試聖誕大戰的音響系統,一首聖誕頌歌的副歌被切成了迴圈片段,在不遠處迴圈播放,邊緣在遠距離傳遞中被牆壁削弱,形成一個夾在靜默和嘈雜之間的低聲波帶。門在詹姆斯身後合上,那層門板在合攏之前擋掉了外部聲波大約一半。
奧尼爾還站在場上,右手握著那顆球,指尖在球皮接縫線上沿著原有的縫合軌跡滑動了一段距離,然後停下來。秦銘從弧頂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他說的那番話——今晚是我最後一次以球員身份打聖誕大戰。奧尼爾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打過十幾次聖誕夜。每次都是賽前熱身、回更衣室換衣服、出來跳到球。但他說那句話的方式——不是挑釁。是在確認。
秦銘看著奧尼爾的側臉。那個巨人正看著詹姆斯消失的方向——那扇門已經合上了,走廊裡聲波的迴圈聲壓依然在逐漸降低,但沒有完全消失。他在確認什麼?
確認今晚他不會放水。奧尼爾把球放在地板上,用腳尖推著它滾向球車,他說的我會贏——翻譯過來是我會用全力。因為他在防一個要退役的人。他不想贏一個出力不足的對手。
秦銘低頭看著那顆球慢慢滾到車架邊沿,然後被球車邊緣的凹槽接住,停在原地。奧尼爾也站定了,伸手把那件紫色訓練背心的下襬拉直了一點,指尖在邊緣的針腳處停了一下——那個位置有一根脫線,露出的線頭在冷白色的燈光下微微反光。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去扯掉它。
速貸球館的主館方向傳來第二波音響測試,這次是一段完整的聖誕歌曲,旋律在走廊裡擴散開來。秦銘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原地多待了一會兒,看著奧尼爾慢慢走向出口的樣子——膝蓋的護具已穿戴整齊,雙層彈力帶在緊貼肌肉的位置形成了一道細窄的暗色環繞線。秦銘又站了一小會兒,直到確認那扇門確實會在剩餘的一切結束之前徹底關閉。
走吧,秦銘說,今晚還有一場要打。
奧尼爾沒有立刻回應。他推開門跨入走廊的前一刻停住了,偏過頭來看了秦銘一眼,說了一句在速貸球館走廊的聲場中勉強清晰可辨的話:他剛才說今晚是我的夜晚——他記得我上次說這句話是什麼時候。那會兒我還穿著騎士的球衣。
秦銘跟在他後面走進走廊。前方的聲浪隨著距離的縮短變得更加清晰,聖誕頌歌的副歌部分正在逐漸增強。那扇更衣室的門在奧尼爾走進去之後合攏,在門框邊緣留下了一條大約兩毫米的縫隙,走廊燈光從那裡漏了一線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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