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澤的山,不是那種秀麗的、可以慢慢登上去再慢慢走下來的山。
遠遠望過去,那些山脊像一排被反覆摺疊過的深色布匹,一層疊著一層,彼此之間的褶皺深得投下了整片整片的陰影,連正午的日光都照不透那些谷底。
山體的材質以深灰色的花崗岩和暗褐色的砂頁岩為主,表層覆著一層薄薄的風化殼,殼面上長著稀疏的耐旱灌木和貼著巖壁蔓延的粗藤,藤的根系扎進石縫深處,像一隻只抓緊了岩石不肯鬆手的枯瘦手指。
山與山之間偶爾夾著幾段狹窄的平地,寬不過數十丈,長也不過百餘丈,地表的土壤層極薄,下面便是結實的巖板,種不了什麼作物,只在春末夏初那短短的一兩個月裡能冒出一層淺綠色的矮草,草葉又硬又窄,像一把把豎起來的小刀。
當地的居民就住在這片山地的褶皺裡。
他們的聚居點從來不建在開闊處——那些狹窄的平地和淺谷太顯眼了,從高處一眼就能掃到底,不適合隱蔽。
真正有人住的地方,是山腰那些天然形成的巖洞和石縫。有的洞口被風蝕成了不規則的半圓形,口沿長著一圈深綠色的苔蘚,外面垂著從崖頂掛下來的粗藤,像一道天然的簾子;有的則是狹長的裂隙,僅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內裡卻豁然開朗,能容下七八戶人家錯落排開。
洞穴內部被粗粗地修整過,不平整的巖壁用泥和碎石填平了,地面鋪著一層壓實的乾土,角落裡堆著幾口大陶缸,有的盛水,有的存糧。
洞壁高處鑿了幾個淺淺的小龕,龕裡放著油燈或者乾枯的草束,偶爾能看見一枚被磨得光滑的獸骨或者一小段刻著記號的木棍——那是老一輩傳下來的舊物,沒有人記得最初的意義了,卻還是被好好地收著。
山間的流水是他們生存的命脈。那些溪流大多從更深的群山腹地滲出來,貼著巖壁或者沿著谷底的石縫緩緩流下,水量不大,卻常年不斷,哪怕在最乾旱的月份裡也從不曾徹底乾涸過。
水色偏清冷,帶著一絲來自深處的礦物味,入口微澀卻解渴。沿溪的石壁上常常能看見細長的青苔帶,從水面一直延伸到一人多高的位置,那是水位在雨季和旱季之間反覆升降留下的印痕。
居民們用竹筒或者鑿空了的粗木管把溪水引到洞穴附近,在洞口外側挖一個淺淺的蓄水坑,坑底鋪一層洗淨的碎石,水從管口流進坑裡,經過碎石過濾之後再從另一側的管口流出去,迴圈著用。
有時候能在蓄水坑旁邊的石板上看見洗過的衣裳或者正在晾曬的野菜,被山風吹得微微晃動,葉片邊緣捲曲著,乾燥得很快。
這些山間居民在和平的年月裡倒也不完全與世隔絕。他們會沿著那些蜿蜒的、只有當地人才認得清的小路下山,到曦澤城邊緣的集市上用山貨和皮毛換些鹽、鐵器、布料和藥品回來,再沿著同一條路揹著沉甸甸的揹簍爬回山洞裡去。可戰事一起,那些下山的路線便被他們自己主動切斷了。
曦澤城落入七燭守望教手中之後,城中駐軍偶爾會派出小股隊伍進山搜尋,名義上是清剿流寇,實際是驅趕那些不肯配合教廷徵糧徵人的山洞居民。
居民們應對的方式也很簡單——你來了,我就鑽進更深的山裡去;你走了,我再慢慢摸回來。
他們在山裡住了那麼多年,每一條石縫、每一處巖架、每一段能夠徒手攀爬的崖壁都在他們的記憶裡被反覆走過無數次,而外來的人一旦離開了標記好的山路,便會在那些相似的溝壑和轉折之間迷失方向,繞了大半天發現自己又走回了原地。
這種游擊式的對抗在戰爭初期持續了相當長的一段時期。七燭守望教的教士和士兵不熟悉山地,空有靈感和技法卻施展不開——那種需要開闊視野和穩定站位的術法在逼仄的石縫和陡峭的崖壁之間根本無法成形,反倒是本地居民隨手投擲的石塊和削尖的木棍在這種地形裡意外地有效。
教廷後來改用了圍困策略,想要封鎖那些已知的洞口和溪流源頭,切斷居民的補給來源。
可山裡的水源分佈極廣,許多隱藏在深巖之下的暗流和滲水點連地圖上都沒有標註過,圍困了大半年,洞裡的火依然能燒起來,人的咳嗽聲依然能從崖壁高處傳出來。
平衡力當年帶領軍隊來到這裡的時候,面對的就是這樣一片既堅韌又固執的土地。
以太派在曦澤的駐軍從來沒住過帳篷——那東西在山地裡既笨重又不實用,大風一來便會被颳得貼在地面上,更別提在狹窄的巖架上根本無法展開。
平衡力帶著他手下那批人學著本地居民的樣子,把營地扎進了山洞裡。那些被選作駐地的山洞比普通民居的洞穴要大一些,有些是天然的穹狀巖室,有些則經過人工擴寬,洞頂被煙火燻成了深黑色,牆壁上掛著一排排用細繩穿起來的乾肉條和草藥束。
洞口的布簾被放下來的時候,從外面看幾乎分辨不出與普通的廢棄石穴有什麼區別。平衡力本人住的那間洞室比其他人的要大出幾圈,洞壁上釘了一排木架,架子上整齊地碼著卷宗和地圖,角落的石臺上擺著一隻已經用了很久、底部被炭火燻出了深深黑漬的鐵皮壺,壺嘴上掛著一根細鐵絲,鐵絲末端彎成一個小鉤,鉤著一隻同樣被燻黑了的搪瓷杯子。
那杯子後來被撤離的部隊落在了洞裡,不知道被哪個後來的住客撿去了,又洗乾淨了繼續用,杯底的平衡力三個字被磨得只剩最後一筆依稀可辨的淺痕。
星風此刻就飄浮在這片綿延無盡的山地之上。
銀白色的艦體懸停在約莫三千丈的高空,艦腹的隱形塗層在日光的照射下會自動調節表面的反光率,使它在大多數角度下看起來就像一片與雲層融為一體的淺色斑塊,輕易不會被地面的肉眼捕捉到。
可隱形塗層只能解決被看見的問題,卻無法解決被聽見的問題——靈感探測器的靈敏度遠超視覺,星風那持續低沉的引擎嗡鳴在靈感的層面上就像一潭深水裡不斷擴散的細密漣漪,任何一座城市級別的靈感探測陣列都能在足夠近的距離內捕捉到它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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