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亦修仙》第1072章 早就知道(1)

作者:苦高·1個月前

司空明林其實早就預料到了政治宗的滅亡。那個念頭在他心裡落地生根的時間,比他願意向任何外人承認的還要早得多——早到他自己偶爾回想起來,都會覺得那究竟算是一種遠見,還是某種更接近本能的、對危險氣味過於敏感的嗅覺。

他曾經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掰著手指頭試圖追溯那個念頭的起點,發現它不來自某一份具體的奏報,也不來自哪一次宗門大會上某位高層失言時露出的破綻。

它更像是一層緩緩沉澱下來的東西,像水裡懸浮的細沙在長久的靜置之後一層一層地落在杯底,堆疊得足夠厚了,便再也無法假裝看不見了。

那段歲月的許多細節他至今仍然記得很清楚。那是一段他還算年輕、精力尚足、對政治宗內部的各種明暗規則也尚且懷有一絲好奇心的時期。

那時他作為政治宗長老之一,經常需要在各個附屬勢力之間巡迴視察、交換意見或者處理一些臨時性的聯絡事務,化學宗便是其中一站。

化學宗當時的規模比政治宗小得多,可他們掌握的某些靈感催化技術和能量轉換方法在業內確實頗有口碑,政治宗高層一直將其視為一個值得拉攏和利用的次級盟友。

司空明林作為負責那一帶聯絡事務的長老,隔幾個月便會去一次化學宗,看看那邊的運轉狀況,協調一些資源分配上的小事,偶爾也代政治宗向化學宗轉達一些算不上正式的。

星依就是在那個時候找上他的。

那天的細節他記得比許多更近的事情還要清晰。星依出現在他臨時落腳的客棧後院,穿著一身與她的身形不太相稱的灰布舊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細瘦的、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臂。

她站在院牆根那棵半枯的柿子樹下面,樹影落在她臉上,將她那副孩童般的面孔割裂成明暗交錯的碎塊,可她的眼睛在陰影裡亮得不正常。她沒有客套,沒有寒暄,開口第一句話便是:我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件事。

她用了這個詞,而不是或者,彷彿在開口之前就已經默認了這件事不可能被拒絕。司空明林當時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看著那張過於年幼卻過於平靜的面孔,在短暫的沉默之後沒有問為什麼,而是問了一句什麼時候。

他自己後來回想那一瞬間的時候,覺得自己當時的反應大概說明了某些他自己都不太願意細想的東西——他也許在那之前就已經隱約察覺到了什麼,只是從未將那些察覺得到的東西拼成一副完整的影像,直到星依站在他面前把那些碎片的一端遞到他手裡,他才發現自己其實一直在等著有人來遞這根線。

化學宗的覆滅來得比他預想的要快,也比他預想的要乾淨。

那天他按照星依事先給出的大致時間框架,以控制他人腦內念頭為由離開了化學宗主殿所在的那片區域,前往北部一處偏遠的採集點待了兩天一夜。

等到他再回去的時候,化學宗的山門已經不再是被啟用的狀態了——門前的牌坊斷成了兩截,上半截歪斜地靠在殘存的柱礎上,斷口處的木質纖維呈焦黑色,邊緣捲曲著。

主殿的屋頂塌了一個角,露出一截燒斷的橫樑斜插在半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靈感灼燒後的焦味和某種金屬氧化物冷卻後特有的澀味,那種味道在他鼻子裡停留了很長時間,以至於後來很多次他在別的場合聞到類似的焦味,都會本能地皺一下眉頭。

尤其是地面,那片黑色開始蔓延了。

他站在化學宗山門外的坡道上,遠遠地看見葉雀舞從殘骸之間走了出來。

那時候的葉雀舞與他記憶中的模樣已經有了很明顯的差異。幾年前他在某次聯席會議上第一次見到葉雀舞時,那人身上那種略帶鋒芒卻還算收斂的銳氣尚且可以被歸類為年輕人正常的傲氣,不至於讓旁人多看第二眼。

可那天的葉雀舞從化學宗的廢墟里走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一塊被反覆淬過太多次火的鐵,表面覆著一層看不出溫度的、暗沉沉的冷光。

他的步伐很穩,肩背挺直,衣袍下襬沾著灰卻不算凌亂,手裡那柄劍已經歸了鞘,走路的節奏甚至稱得上從容。

他經過司空明林身邊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目光在後者臉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後便移開了,像在確認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是否擋了道,確認沒有之後便繼續朝坡道下方走去。

司空明林站在原地,目送那個背影沿著山路逐漸變小、逐漸被遠處的靈木叢遮住。他注意到葉雀舞走路的姿態從頭到尾沒有出現過任何幅度偏大的動作,沒有深呼吸,沒有攥緊拳頭,沒有回頭張望,甚至連步伐的節奏都沒有因為走過一片碎石地面而出現過明顯的調整。

那種過於平穩的狀態在司空明林看來比暴怒和狂亂更加值得注意——他心裡清楚得很,一個剛剛親手覆滅了一個宗派的人,如果還能保持這種程度的從容平靜,那隻能說明這個人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在那片廢墟上走過無數遍了,在精神上走了無數遍。

每一次都在心裡把那座山門拆掉一遍,把每一根廊柱推倒一遍,把每一處殿宇從內部炸開一遍。他走了那麼多遍,等它真正發生的時候,他反而只剩下一種近乎儀式性的、沒有多餘情緒的落實感。

司空明林站在坡道上,看著葉雀舞的背影消失在道路盡頭的拐彎處,心裡浮起一個判斷——這個人身上有某種明顯不屬於他原本特質的東西。

那種東西像一層薄而透明的塗層,覆蓋在葉雀舞原有的性格輪廓之上,改變了他對周圍一切事物的反應方式。

司空明林在政治宗見過許多種這樣的塗層:有的人被仇恨燒成了空心,外觀看上去還是原先的形狀,內裡的質地卻已經完全不同了;有的人被漫長的等待磨圓了稜角,收起了所有的鋒芒,並非因為鋒芒消失了,而是因為他們學會了在必要的時候將鋒芒朝內收,讓外面那層表面平滑的殼去面對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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