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偏了一下頭,朝同分異構的方向側了側,它需要的根本就不是靈感。你們之前說太古法器不需要靈感就能運作,如果這個陣紋和心靈控制儀是同一種邏輯體系的話,那它啟動的條件可能根本不是靈感本身。複數用靈感觸碰它的時候它亮了那麼一下,也許不是因為靈感對了,而是因為它在識別——它在確認觸碰它的東西不是它期待的那種能量,然後就自行關閉了。
他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晨靄在他們周圍又濃了一分。
遠處海面的方向傳來一陣極低沉的、像某種大型物件在海面以下被緩慢推動時才會發出的低頻共鳴聲——也許是潮汐在某一處礁石區的縫隙中迴旋產生的自然聲響,也許只是溼度較高的空氣在清晨溫度變化時形成的某種共振效果。
但它在那個時刻的安靜中恰好落進了幾人之間的空隙裡,像一聲從遠處傳來的、不帶任何具體含義的回應,與那面無人觸碰過的陣紋一樣,安靜地待在自己的聲音裡,等著被聽到,卻又沒有任何催促的意味。
複數站在陣紋側面的位置,手掌在觸碰過後已經放了下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腹上既沒有殘留的光痕,也沒有灼傷或異樣的觸感,只有一層因為接觸了涼石面而微微發白的淺印,正在緩慢地恢復成原來的膚色。
他抬眼看向同分異構,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短暫的、不需要語言來填充內容的目光,那目光的落點不在對方的眼睛本身,而是在確認彼此對當前狀況的判斷是否還保持在同一條線上,然後他微微偏頭,目光重新落回了那面陣紋表面那些細密而規整的線條上,沒有再開口。
晨靄在幾人的呼吸之間緩慢地流動著,從陣紋上方繞過凹陷的邊緣,沿著雕像袍擺的輪廓向更遠的方向飄去,將那些刻線從最深處的陰影中一層一層地顯露出來,又像同時也在等待某種還不確定的觸碰或判斷,一個各自都需要找到的角度,來確認自己是否會成為第一個真正觸動它的人。
屈曲盯著那面陣紋又看了好一會兒,像是要從那些細密纏繞的線條裡讀出某種還沒顯形的文字。他的眉頭微微蹙著,側頸因為仰頭久了而有一道淺淺的壓痕,肩線在晨靄中保持著一種雖然放鬆卻隨時可以收緊的姿態。他放下環抱的雙臂,轉過身來,聲音不高不低:既然用靈感無法啟動,那有沒有什麼方法是繞過這個陣法,直接把它弄出來的?
砸開。鏡影說這個方案的時候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今晚吃什麼,反正它就在裡面,我們繞不過這個陣法,那就把裝著它的殼子砸碎,省得在這裡琢磨陣法怎麼解。管它是鎖還是機關,一把錘子下去,什麼都擋不住。
屈曲沒有立刻反駁,但他臉上的表情表明他在認真考量這個方法的後果。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整座雕像的輪廓——那些被風蝕得溫潤的線條,那雙闔著眼簾望向海面的姿態,衣襬垂墜的褶皺——然後轉回來,語氣平緩:如果我們砸了,七燭守望教立刻就會知道有人來過。這麼大的動靜,就算周圍沒有駐軍,他們的監測體系也一定會捕捉到這種級別的結構震動。”
“到時候哪怕心靈控制儀真的在我們手裡,他們的追兵也會在很短的時間內鎖定我們的位置。我們有星風,不一定逃不掉,但如果他們把目標轉向新商陽城,以太派那些留守的人怎麼辦?他們的防禦體系現在只剩下基礎配置,根本擋不住七燭守望教的全力反撲。
空氣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風吹過雕像基座邊沿、繞過他們腳邊時發出的低沉的摩擦聲。晨靄在那陣風中被擾動了一下,短暫地散開了幾寸,露出陣紋表面幾根之前被霧氣遮擋住的線條末端,然後又重新合攏了。
同分異構的視線始終落在那面陣紋上。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光禿的頭頂,像是那個動作能幫他理清思路:或許不需要砸開它。你們看這些陣紋的走勢——它們在雕刻的時候,可能本來就留出了某種內嵌結構,比如從外側輸入某種訊號或者能量,就能讓內部法器自動脫出。甚至可能,在這個雕像的頭頂或者基座某處,有一處可以直接取出的暗門。我們既然已經確定了訊號源在它體內,那它的入口必然存在於某個我們還沒有找到的位置。
複數聽到這裡抬了一下眼皮,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暗門?我和屈曲剛才走過整個基座的時候,沒有看到任何縫隙。你們剛才也看過了,表面的石面是連續的,沒有拼接痕跡。
不一定是縫隙。同分異構說,也許是某種需要匹配才能開啟的入口。比如需要某種身份標識,或者需要特定的能量頻率。如果我們能找到與這座雕像對應的,也許就能在不破壞它的前提下取出內部的東西。
屈曲站在那裡,目光移向陣紋底部,又沿著雕刻紋路的走勢向上延伸。他聽著同分異構的話,思維卻飄向了雕像的頂部。
他的目光越過高聳的袍擺,沿著那道沉默的垂落衣褶一路向上,穿過腰際的束帶、肩頭的弧線,最終定格在那道闔著的眼簾上方,像一條正在尋找方向的細線,在某處無形的凹槽頂端停下來,懸在那道微闔的弧度之間,微微偏了偏方向,彷彿正沿著那道弧線內部看不見的走向緩慢地滑過去。
片刻之後他收回目光,聲音裡帶著一種剛被觸碰到的靈感:也許不是暗門,而是某種對應的東西。
對應的東西?鏡影偏過頭來,手已經從腰間的工具掛扣上放了下來,站直了身體,等著他把話說完。
你看這些陣紋的排列方式。屈曲朝陣紋的方向微微側了一下身,右手指尖在空氣中沿著一條虛擬的軌跡劃了一道,它不像是單純的能量接收器,更像是一種識別結構——它在等某種特定頻率的回應。”
“如果我們把這整面陣紋看作一把鎖,那這把鎖總該有對應的鑰匙,而那把鑰匙也許就藏在我們知道的地方——比如同分異構你提到的,那些與我們以前接觸過的東西有關聯的物件。”
“我們在琉周帶回來的舊物裡,也許就有能跟它匹配的東西。如果我們能在不觸發警報的前提下,找到那件‘鑰匙’,那就不需要砸開它,也不需要解陣,只需要對準就行。
同分異構安靜了幾息,目光在那面陣紋和屈曲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你是說,我們之前遇到過的東西,可能與這裡的陣法有關聯?
屈曲沒有直接回答,目光從陣紋表面收回來,落在晨靄中被潮氣凝成一層薄薄水膜的石面上,聲音輕得像在對自己說:要是比阿特麗斯留下的那些東西里,能找到什麼就好了——
複數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一下,視線從陣紋表面抬起來,轉向屈曲的方向:比阿特麗斯?你是說,這些陣紋可能和他有關?但他的東西都和異教徒那邊有關,怎麼會出現在信仰嚴格的聖輝國?我們在曦澤看到的那些東西和他有關係,可這裡是海的另一邊。
他不一定只在一個地方活動。屈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正在拼接碎片時才會有的專注,政治宗的舊檔裡提到過,他在東連山和商陽周邊留下的痕跡並不是唯一的一處。如果他曾經到過聖輝國,如果他的遺物和這座雕像之間有某種對應關係,那我們從新商陽城帶來的一些東西——比如纖漣吳公給我們的一些物件,或者那些我們還沒來得及仔細研究的、從琉周帶回來的舊物——也許會與這面陣紋產生某種吻合。
同分異構看了他一會兒,目光裡帶著一種混合了認同和謹慎的神色:這個推論有道理,但是冒的險太大了。萬一我們猜錯了,把不該帶的東西注入了陣紋,它反而啟動了我們不想啟動的機制……到時候這裡就會從一個安靜的海岸變成一座把我們全部困住的牢籠。
鏡影插了一句:那如果我們先驗證呢?不用完整的東西,只取一部分——比如取一件舊物的靈感殘留來試試?拿一件和比阿特麗斯有關的小物件,靠近陣紋表面,看看它會不會產生回應。如果它亮了,或者有動靜了,我們就知道方向對了;如果沒有反應,至少損失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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