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亦修仙》第1115章 拋在腦後(1)

作者:苦高·7天前

屈曲在精神科那間暖色調的病房裡待了不到一天半的時間,主治醫生就在那沓厚厚的評估報告末尾簽了同意出院的意見,理由是全部測試指標均在正常範圍之內,沒有發現任何需要繼續留觀的異常跡象,認知功能穩定情緒狀態良好對外界刺激的反應也完全符合預期。

再加上屈曲本人從被轉入精神科的第一天起就反覆向每一個來查房的醫生和護士表達同一個意思——他想出去,他覺得自己沒有問題,他不想再躺在這張床上浪費任何一分鐘了,那種反覆並不是歇斯底里式的吵鬧而是一種平靜但堅定的重複,像一根繩子在同一個位置慢慢磨久了也會勒出痕跡來,最終醫生們商量了一下覺得既然精神評估沒有問題骨科那邊的傷口也已經換過最後一次藥確認沒有感染風險,辦理出院手續確實沒有什麼不合理的障礙。

出院那天早上屈曲換上了護士替他準備的一套乾淨衣服,灰藍色的棉布外套和一條深色的長褲,衣服的肩線稍微寬了一些但整體合身,他坐在病床沿上把鞋帶繫好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腳踝,左手的斷指處還裹著一層薄薄的紗布紗布外面套了一個指套狀的保護套用來避免碰撞。

他彎腰檢查了一下床底確認沒有什麼遺漏的東西然後直起身推開病房門走了出去,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的晨光在地磚上鋪出一條明晃晃的光帶,他沿著那條光帶走向住院部的一樓大廳時腳步比自己預想的要輕快一些,雖然前方的路仍然模糊得像被一層霧罩著但他至少已經不在那間被約束帶和消毒水氣味包裹的病房裡了,動起來本身就會讓人感覺比躺著的時候距離答案更近幾步。

走出住院部大門的時候晨風迎面撲過來帶著深秋那種乾爽微涼的質感,屈曲站在門口臺階上停了一下,目光不自覺地朝醫院大門外的接駁區域掃了一圈,那種掃視是無意識的更像是一種身體本能裡還沒有完全抹掉的期待,他在住院期間心裡面曾經暗暗起過一次念頭——出院那天他會不會在這個時代見到那對和他親生父母同名同姓的人。

屈去抱和白屈曲會不會出現在這裡,會不會像所有普通家庭的父母接自己出院的孩子一樣站在臺階下面朝他招一下手說一句走吧回家,雖然他理智上知道這種設想實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那個念頭依然在他腦海裡佔據了一個小小的角落像一粒始終按不滅的火星,可是此刻臺階下方人來人往的接駁區裡只有幾個拎著保溫桶的家屬和兩個推著輪椅的護工,沒有任何一張面孔停下來朝他看過來,沒有人在等他,那些人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只是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連一個多餘的側目都沒有,屈曲在臺階上站了大約十息的時間然後輕輕吸了一口氣把那個角落裡的火星徹底掐滅了,他把目光收回來邁下臺階朝醫院大門的方向走去,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看不到也好,省得還要想怎麼面對他們。

走到醫院外面的街道上之後屈曲發現自己比在病房裡透過窗戶觀察外界的時候更加直觀地感受到了這個時代和他所來自的新商陽城之間的各種差異,街道很寬很平兩側種著樹葉已經變黃的行道樹。

行人道上的磚面鋪得整整齊齊但頭頂的空曠讓他覺得有些不太習慣——新商陽城的天空裡常年有警備無人機在固定的航道上盤旋穿梭,那些銀灰色的小型飛行器在樓宇之間織出一張隱形的巡邏網,夜間飛行時底部會亮起微弱的藍色訊號燈像一群在城區上空緩緩移動的螢火蟲。

而在眼前這條街道上抬頭望出去天空是一片乾乾淨淨的灰藍色只有幾道細長的雲絮掛在遠處連一個會動的飛行裝置都看不到,這種視覺上的空白讓他後頸處產生了一種隱隱約約的不安感,就像一個人被關在一個沒有天花板的房間裡會覺得隨時有什麼東西會從上面落下來一樣。

另一方面街道兩側的建築物外牆也顯得相對樸素,除了幾塊嵌在牆面上發光的廣告牌之外看不到新商陽城那種隨處可見的全息投影層——那些懸浮在空氣中的立體畫面在他原來的世界幾乎是所有商業街區和公共場所的標準配置,行人走在路上時會被各種半透明的影像包裹著從身側掠過,那些投影可以展示商品資訊也可以播放通告提示也可以單純地作為裝飾性的動態壁畫存在,它們附著在建築物的外牆上形成一層流動的彩色皮膚讓整座城市像活著一樣不斷地呼吸和變化,而眼前的街道安靜得缺乏那種視覺層面的熱鬧。

廣告牌上的畫面是平面的文字也是固定的字型,屈曲走了一段路之後不得不承認這個時代的科技在某些維度上確實已經相當成熟,但在另外一些完全不同的維度上又比新商陽城落後了不止一個代際。

不過他不打算在這些差異上花太多時間去感慨,因為他現在腦子裡有一條比什麼都清晰的線——他必須儘快找到靈感的源頭並且把它掐斷,而在這之前他需要一個高效的資訊獲取手段,他在住院期間透過和隔壁床老趙以及查房的護士閒聊瞭解到這個時代的資訊傳播方式已經高度集中在一種被稱為社交軟體的網路平臺上。

任何人只要用手機拍一段影片發上去就有可能在很短的時間內被成千上萬甚至更多的人看到,如果有人看到了影片並且認出了影片裡的人或者意識到了影片裡說的事情很重要就會主動找過來,這就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接觸科研組織的最直接途徑,但問題是他沒有手機,出院的時候沒有人給他帶一部手機來,他自己身上連一個硬幣都沒有更別提買一部新的了。

而且就算他借到了手機他也不太確定自己應該拍什麼內容才能既引起相關人員的注意又不至於把自己弄成像複數那樣滿街奔跑被路人拍攝上傳全網嘲笑的局面,他雖然沒有親眼看到複數的行動但他隱約有一種直覺——以複數的性格和行事風格此刻很可能已經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以一種相當極端的方式把自己暴露在了公共視野當中,而屈曲和複數終究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讓他在街頭大喊大叫對著人群揮舞手臂他怎麼也做不出來。

所以在反覆權衡之後他選擇了另一條更笨但也更穩的路:從人嘴裡問。他在出院前最後一個下午趁著老趙精神頭不錯的時候把那句在心裡轉了好幾圈的話問出了口,問的是本市有沒有那種比較大比較有名氣的研究機構或者科研工廠之類的地方,老趙躺在病床上歪著頭想了一會兒說是好像有個什麼中心,就在城南那片老工業區改造出來的園區裡面,聽人說好像是在做什麼和能源相關的東西具體是什麼他也不清楚,但那地方門口掛著挺氣派的牌子應該正規得很,屈曲把這些資訊默默記在了腦子裡並且把工業區能源幾個關鍵詞反覆確認了兩遍以免自己記錯方向。

他此刻站在街道上辨認了一下老趙描述的那個大致方位然後選了一個方向邁開了步子,他準備先走到那個區域附近看一看外圍的情況再做下一步的打算,他邊走邊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

左手指套包裹的斷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跳痛像是身體在提醒他有一個傷口還沒有長好但他也同時在提醒自己——傷口在提醒他他是有來處的人,而眼下這條平坦寬闊的陌生街道是另一條起點,他只要方向沒有走錯,走快走慢總能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屈曲沿著街道朝城南方向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腳下的路面從醫院門口那種淺灰色的平整鋪磚逐漸過渡成顏色更深也更粗糙的柏油質地,兩側的行道樹也從修剪整齊的景觀樹變成了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更高更密的品種,枝丫從路沿上方伸出來在頭頂交織成一道不規則的綠色廊道,陽光從葉片的縫隙之間漏下來在地面上投出一片一片搖搖晃晃的光斑。

屈曲踩著那些光斑往前走的時候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前方的道路分辨和方向確認上,但他同時也隱隱約約地察覺到了某種不太對勁的東西正在他周圍緩慢地聚攏過來——最初是街道對面一個拎著菜籃子的中年女人在過馬路的時候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種目光不像普通的路人掃一眼就移開,而是停住了、定格了、像是她的視線被什麼東西粘在了他的臉上一樣多停留了兩三秒,屈曲沒有回看她只是繼續往前走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像一粒沙子落進了鞋裡雖然不大但一直硌在那裡。

又走了大約五分鐘之後那種不對勁的感覺變得越來越清晰了,屈曲發現街邊一個等公交車的年輕男子正低著頭看手機,螢幕上的影片畫面定格在一個他有些熟悉的場景上——那背景是白色的牆壁和一條長長的走廊。

走廊盡頭有一扇帶觀察窗的門,正是他在骨科病房外面和醫生拉扯的那段走廊,那個年輕男子抬起頭來看了屈曲一眼然後又低頭看了看手機螢幕又抬起頭來,表情從疑惑變成了某種混雜著驚訝和好笑的東西,他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旁邊站著的人然後把手機螢幕轉過去讓對方也看一眼,兩個人低聲說了幾句什麼之後同時把目光投向了屈曲,那種目光和他之前遇到的所有路人完全不同,裡面沒有好奇也沒有防備更沒有善意。

而是一種帶著這不是那個神經病嗎的認領式的表情,屈曲雖然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但他從那個年輕男子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和旁邊那人抬著眉毛搖頭的樣子大致能猜出他們正在確認什麼。

他把視線從他們身上收回來繼續往前走,步子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維持著和之前完全一致的節奏,因為他此刻心裡已經開始明明白白地意識到一件事——他在骨科病房外面和醫生拉扯甚至切掉自己那根手指的整個過程裡周圍一直有人在舉著手機拍,那些畫面肯定已經被傳到了網上,而此刻走在街上的他正像一個被提前發過傳單的人一樣被那些看過影片的人逐漸認了出來。

果不其然他再往前走出一條街的距離之後被認出來的頻率明顯變得高了,一個騎著腳踏車從他身邊經過的少年騎出去幾米之後捏了剎車回頭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把車停到路邊從褲兜裡掏出手機劃了兩下又抬頭看他臉上露出一種果然是你的表情;一家小賣部門口坐在塑膠凳子上喝飲料的兩個人本來正在聊天其中一個人的手機突然響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又抬頭看了看屈曲然後用一種明顯壓低但依然傳得到他耳朵裡的聲音對旁邊的人說了句就那神經病醫院鬧事的那個網上都傳瘋了。

那個聲音不大但街上的風恰好朝屈曲的方向吹過來讓他把每個字都聽清了;一個從人行道對面走過的年輕女人停下來掏出手機對著他的方向拍了一張照片,閃光燈亮了一下那點白光在他視野邊緣閃過去的時候屈曲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但他依然沒有停步也沒有轉頭,他只是維持著那種平平直直的目光望著前方的道路把自己的速度保持在出發時的那種節奏上,不緊不慢的像走在一條他根本不認識任何人的街上一樣。

到了前面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綠燈的時候屈曲身邊站了五六個人,他餘光感覺到其中有至少三個人在用不同程度的隱蔽或半隱蔽的目光打量著他,有一個人的手機螢幕上恰好就是那張他在骨科病床上被約束帶綁著掙扎的截圖畫面,那畫面拍得很近能看到他的臉和額頭上因為用力而鼓起來的青筋,屈曲在那張截圖從余光中滑過去的時候看到自己的表情。

說實話那表情確實看起來不太正常,是他自己看了也會覺得這人有問題的那種程度,但他並沒有因此產生任何羞恥或者懊惱的情緒,因為他心裡清楚得很——那些影片是他在住院期間拍的,而住院期間那個他正在拼了命地確認自己的記憶是不是真的,正在切掉自己的手指驗證靈感逸散的證據,正在和這個世界對他的身份修正機制角力,那個時候的他沒有餘裕去注意自己看起來正不正常這種事情。

他那時候唯一的目標就是要弄清楚真相,而現在的他已經拿到答案了,他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裡來、要做什麼,那些影片裡的是一個還在黑夜中摸索的人而此刻走在這條街上的他已經走出了那間病房那間精神科那張纏著約束帶的病床,他站在這個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身邊那些人再怎麼看他再怎麼指指點點再怎麼把手機舉起來對著他拍他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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