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又溼又冷,像是浸透了一匹用陳年血淚和腐爛泥濘織成的舊綢子。天低得彷彿隨時要塌下來,鉛灰色的雲層緊壓著長江,江風裹挾著水腥氣,還有一股隱約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鐵鏽味,刮在人臉上,刀子似的。
烏篷船破開渾濁的江水,悄無聲息地滑入一片蘆葦蕩。船頭上,陸小鳳按了按他那兩撇修得和眉毛一樣漂亮的小鬍子,眯著眼打量前方。蘆葦長得瘋,密密匝匝,在慘淡的天光下搖曳出無邊無際的枯黃影子,像無數鬼祟的手臂。水鳥早已絕跡,只剩下風穿過葦杆時發出的嗚咽,一聲長,一聲短。
“就是這兒?”司空摘星縮在船篷裡,只探出半個腦袋,聲音壓得極低,手指無意識地搓著一片剛從艙板上摳下來的、早已乾透的魚鱗,“我怎麼覺得……像是鑽進了什麼巨獸的肚子裡。”
“訊息沒錯的話,該是這片‘鬼見愁’葦蕩深處。”花滿樓靜靜坐在船尾,他看不見那瘮人的蘆葦,臉上依舊是他一貫的溫和表情,只是微微側著頭,鼻翼不易察覺地翕動,“很多種氣味……泥腥、水草腐敗、鐵器淬火後的微酸,還有……”他頓了頓,“很多人。心浮氣躁,氣血翻騰,像開了鍋的滾水,只是強壓著火。”
陸小鳳哼了一聲,沒接話。他當然也感覺到了。自從踏入這片水域,皮膚上就像粘了無數細小的芒刺,那是高手聚集時無意識散發的、充滿敵意的氣機。這哪裡是什麼秘密會面地點,分明是龍潭虎穴,是專等他們鑽進來的口袋。
船又行了約莫一炷香,前方豁然開朗,露出一片被人工清理出來的水域。水中央搭著一個簡陋的竹木臺子,被水汽泡得發黑。而環繞著這片水域,影影綽綽,泊著不下二三十條各式各樣的船隻。船上站著人,或抱臂,或按劍,或垂目,姿態各異,卻無一例外地將目光投向烏篷船,更準確地說,是投向船篷那垂著的、髒得辨不出顏色的簾子後面。
空氣凝滯得能擰出水來。只有風吹破葦葉的尖嘯。
陸小鳳的船剛靠上平臺,還沒停穩,旁邊一條快船上便躍下一人。青衣,短打,腰間挎著一柄闊刃短刀,落地時咚的一聲悶響,顯是下盤功夫極穩。他先掃了一眼陸小鳳幾人,目光隨即死死鎖住烏篷船的簾子,抱拳拱手,聲音洪亮得有些刻意:“關中‘斷嶽刀’門下,周莽!恭請西門吹雪,西門劍神現身一見!”
簾子紋絲不動,裡面死寂一片。
周莽臉上的橫肉跳了跳,回頭望了一眼自己來處那條大船。船頭上,一個面容陰鷙的老者微微頷首。周莽得了授意,膽氣似乎壯了些,上前一步,聲音又拔高一度:“西門吹雪!江湖傳言你已歸隱,但今日天下英雄匯聚於此,魔道猖獗,正道式微!你既號稱劍神,豈能龜縮不出?莫非……是怕了?!”
“怕”字剛落,嗤的一聲輕響,一道烏光從烏篷船簾子縫隙裡射出,擦著周莽的耳畔飛過,“奪”地釘入他身後一根粗大葦杆,深入數寸。那是一根吃剩下的、光禿禿的魚骨。
周莽駭然後退半步,臉上血色褪盡,手下意識按住了刀柄。
簾子終於被一隻蒼白的手掀開。
西門吹雪彎著腰鑽了出來。
陸小鳳的心裡,像被那根魚骨不輕不重地刺了一下。他記憶裡的西門吹雪,永遠站得如孤峰上的寒松,白衣勝雪,不染塵埃,光是存在,就是一把出了鞘的、鋒芒畢露的劍。可眼前這個人……裹在一件灰撲撲、沾著可疑油漬的舊袍裡,頭髮草草束著,幾縷散亂地貼在缺乏血色的額角。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不是那種冰冷的無表情,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眼窩微微下陷,眸光渙散,似乎對眼前這劍拔弩張的場面,對這幾十道或探究、或敵視、或期待的目光,毫無興趣,也無力回應。他甚至沒看那驚魂未定的周莽一眼,只是茫茫然地掃過水麵,掃過那些船隻和人影,然後,視線落在自己腳邊一塊溼漉漉的、生了青苔的船板上。
他像一柄被遺棄在角落、蒙塵生鏽的劍,連鞘都顯得破敗不堪。
“呵……”一聲輕笑從另一艘華貴的畫舫上飄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這就是當年一劍西來,天外飛仙的西門吹雪?依妾身看,倒像是個在江上打魚失了手、丟了魂的漁夫。”說話的是個宮裝美婦,指尖捻著一朵鮮紅的絹花,眼波流轉,媚意橫生,卻是江湖上讓人聞風喪膽的“赤練仙”陰四娘。
“西門吹雪!”又一人按捺不住,躍上平臺。此人身材魁梧,面如重棗,聲若洪鐘,乃是江北“鐵掌幫”幫主裘烈,“少在這裡裝神弄鬼!今日各路朋友在此,就是要問你一句:三月初七,黑風峽,‘血手人屠’杜殺滿門被滅,是不是你乾的?用的可是你的招牌劍法?!”
西門吹雪緩緩抬起頭,看了裘烈一眼。那眼神空空洞洞,既無被誣衊的憤怒,也無被認出的傲然,彷彿只是在看一塊會說話、會噴唾沫的石頭。他嘴唇動了動,聲音乾澀沙啞,像沙礫摩擦:“不是我。”
“你說不是就不是?”周莽見有人出頭,又緩過勁來,加上有師尊和陰四娘等人坐鎮,膽氣復熾,“那上個月,晉陽鏢局連人帶鏢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場只留下一道極細極薄的劍痕,除了你‘吹雪’劍,還有誰能……”
“閉嘴!”
一聲清喝打斷周莽。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穿透嘈雜的平靜力量。
是花滿樓。他不知何時已“走”上了平臺——用他那種獨特的、輕盈而準確的方式。他面朝西門吹雪的方向,眉頭微微蹙起,那雙失明卻彷彿能洞徹人心的眼睛“望”著西門吹雪所在之處。他鼻子又輕輕動了動,臉上的溫和被一種深切的凝重取代。
“花公子,”陰四娘嬌笑道,“你一個瞎子,也來管這閒事?莫非你能‘看’出他是不是兇手?”
花滿樓不理她,只是緩緩道:“我‘看’不見他的劍,也‘看’不見諸位的刀。但我‘聽’得到,也‘聞’得到。西門莊主身上……沒有殺氣。一絲也無。只有……”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只有很深、很沉的東西,像潭底積了千百年的淤泥。而諸位……”他轉向裘烈、周莽,以及那些船隻的方向,“你們身上翻湧的,也並非全是對兇手的義憤。我聞到恐懼……對新近幾起血案的恐懼,對江湖即將大亂的恐懼,還有……對他,”他又轉向西門吹雪,“對他可能真的‘不行了’的恐懼,以及……趁火打劫、揚名立萬的渴望。”
花滿樓的話,像一顆冰珠子滾進油鍋。短暫的死寂後,是更猛烈的喧譁。
“放屁!”裘烈漲紅了臉,“老子會怕他一個廢人?!”
“花滿樓,你休要危言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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