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和花滿樓在洞口警戒。雨聲掩蓋了許多聲音,但兩人內力精深,耳力非凡,能聽到的,只有風雨肆虐山林,以及遠處隱約的江濤聲。剛才的襲擊者,似乎真的暫時退去了。
“不是同一撥人。”花滿樓忽然低聲道。
陸小鳳點頭:“手法不同。蘆葦蕩是驅虎吞狼,借江湖人之手試探逼迫。今夜是直接滅口,或者至少是阻截,不讓我們繼續‘往西’。更有組織,更專業。”
“畫舫裡的人,和今夜的人,可能有關聯,但未必是同一方勢力。”花滿樓分析,“畫舫意在‘逼出’西門莊主,而今夜的人,像是要‘留下’我們,或者至少是‘阻止’。”
“他們不想讓西門吹雪到達‘水盡處’。”陸小鳳眼神銳利,“或者說,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西門吹雪要去‘水盡處’,以及他在紫金之巔遭遇了什麼。”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西門吹雪身上的秘密,比他們想象的更燙手,牽涉的勢力,也更復雜危險。
司空摘星很快抱著一些略乾的枯枝和松明回來,雖然也溼了大半,但在他那神偷妙手和隨身火摺子的努力下,總算在洞口內側背風處生起了一小堆篝火。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起來,驅散了洞內一部分陰冷和黑暗,也映亮了西門吹雪毫無血色的臉。
花滿樓輕輕解開西門吹雪溼透的外袍,裡面竟然還穿著一件貼身的、質地奇特的白色軟甲,觸手冰涼,非絲非革,竟不沾多少水。但軟甲下的身體,瘦削得驚人,肋骨根根分明。花滿樓的手掌貼在他後心,內力持續緩緩輸入,試圖驅散他體內的寒意,理順那混亂不堪的氣息。
陸小鳳脫下自己半乾的外衣,蓋在西門吹雪身上,蹲在火邊,看著跳動的火焰,陷入沉思。
紫金之巔,不是葉孤城。
劫,不是劍。
畫舫的神秘人。
今夜的專業殺手。
“往西,水盡處”。
還有西門吹雪那徹底熄滅、連生死都似乎看淡的眼神……
所有的線索,如同這雨夜中的亂麻,纏繞在一起,理不出頭緒,卻指向一個深不見底、令人心悸的黑暗漩渦。
忽然,一直閉目不動的西門吹雪,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窒息般的抽氣聲。
花滿樓神色一凜,輸入的內力微微加重。
西門吹雪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寒冷,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痙攣。他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在急速轉動,眉頭死死擰在一起,嘴唇無聲地開合,像是在抵禦著什麼無形的、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與什麼可怕的景象搏鬥。
“他……在噩夢裡。”司空摘星湊過來,低聲道。
陸小鳳靠近,藉著火光,他看到西門吹雪的左手,那隻穩定的左手,此刻緊緊握成了拳,指節捏得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微微顫抖。而他的右手臂,那截廢肢,在無意識地抽搐,帶動著軟甲下的身體,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扭曲姿態。
“紫金之巔……到底是什麼……”陸小鳳喃喃道。
彷彿是為了回應他的疑問,西門吹雪在劇烈的顫抖中,忽然猛地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他的眼睛裡沒有冰冷,沒有銳利,沒有空洞,只有一片被無邊恐懼和絕望徹底碾碎的混亂!瞳孔擴散,映著跳躍的火光,卻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吞噬了一切光線的枯井。
他直勾勾地盯著巖洞頂部某處虛無,嘴唇顫抖著,發出幾個破碎的、幾乎無法辨認的音節:
“劍……山……活了……血……都是血……逃……快逃……”
話音未落,他身體猛地一弓,“哇”地一聲,噴出一口暗紅色的淤血,濺在身前的地面上,隨即頭一歪,徹底暈死過去,氣息微弱得幾近於無。
洞內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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