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府裡面比外面看起來更慘。
前院裡躺著七具屍體,都是男丁,從衣著看,有管家、有賬房、有護院。每個人的咽喉上都有一道劍傷,深三分,長兩寸半,從左到右。傷口邊緣整齊,乾淨利落,沒有第二刀。
陸小鳳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其中一具屍體——孫府的管家,姓劉,據說在孫家幹了三十年。他的手裡握著一把刀,刀還沒有出鞘。這說明他根本沒有反應過來,連拔刀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殺了。
“花滿樓,你來看看這個。”
花滿樓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傷口。他的手指很輕,很穩,像是在撫摸一件瓷器。
“劍很窄,很薄,像是女人用的劍。”花滿樓說,“但殺人的力氣很大,不像女人。兇手可能是男人,用了女人的劍。”
“也可能是女人,力氣很大。”陸小鳳站起來,“孫家的人呢?”
“在後院。”韓章走過來,“你去看看。”
後院裡躺著三十六具屍體。老人、女人、孩子,橫七豎八地躺在走廊上、房間裡、花園中。有的死在床上,有的死在地上,有的死在逃跑的路上。最小的那個孩子——孫家三個月大的小孫子——死在奶孃的懷裡。奶孃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孩子,但劍從她的後背刺入,穿透了她的身體,也刺穿了孩子的胸膛。
陸小鳳站在那兩具屍體前,沉默了很久。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那雙能夾住任何刀劍的手——在微微發抖。
“陸小鳳,”花滿樓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你還好嗎?”
“我沒事。”陸小鳳的聲音很平靜,“花滿樓,你能聞到什麼?”
花滿樓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的鼻子比任何人的都靈,能聞出上百種不同的氣味。
“血腥氣,很重。還有一種——”
他停頓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
“還有一種什麼?”
“麝香。很濃的麝香。不是女人用的那種,是男人用的。宮裡的男人用的。”
陸小鳳的手握緊了。宮裡的男人。太監。太監用麝香來掩蓋身上的氣味——那種因為淨身不徹底、身體腐爛而產生的氣味。一個太監,來過孫府。在孫府滅門的那個晚上,來過。
“韓大人,”陸小鳳轉過身,“孫家最近有沒有跟宮裡的人來往?”
韓章想了想:“有。孫婉清孫妃娘娘上個月省親,回了一趟孃家。隨行的有十幾個太監、宮女。他們在孫府住了三天。”
“那些太監的名字,能查到嗎?”
“能。刑部有記錄。”
“幫我查。尤其是負責孫妃安全的那些太監。”
韓章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陸小鳳站在後院,看著滿地的屍體,腦子在飛速地轉著。太監、麝香、斷水流劍法、四十三條人命。這些碎片之間,有一條線。一條看不見的、但確實存在的線。他需要找到那條線。
“花滿樓,你還記得黃河決堤案裡的那些海沙嗎?”
“記得。”
“那些海沙是從海邊運來的。海邊是誰的地盤?鹽商。鹽商背後是誰?兩淮鹽運使。兩淮鹽運使背後是誰?內閣首輔嚴世藩。嚴世藩背後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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