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清婉指尖凝著寒,玉刀在羊脂白玉上劃過,每一道刻痕都滲著淬了毒的纏綿。她雕的是他眉眼,卻又在落刀時狠戾地劈碎那溫潤輪廓——愛他驚才絕豔冠絕九幽界,恨他眼底從無自己半分容身;愛他白衣勝雪立在雲端,恨他護著的眾生裡,從未將她算進其中。她傾盡國庫,為他尋遍九幽奇珍;她血洗九幽不平之音,為他掃平魔皇登基路;她甚至自毀半生道基,只為換他回眸一顧。可他終究是拒了,拒得那樣乾脆,那樣理所當然,彷彿她的一切付出,不過是塵埃落於錦繡。
他終究是敗了。
敗在天地規則的雷霆之威下,更敗在最信任之人的背叛裡。鬼尊幽霆,那個與他歃血為盟、共飲黃泉酒的兄弟,自始至終都藏著兩重面孔——他既是幽霆,亦是女帝佈下的暗棋,更是那個痴戀鬼聖母卻求而不得的可憐人。鬼聖母的心早系在魔皇傲霄身上,這份偏愛成了幽霆心底燒不盡的野火,而女帝正是抓住了這一點,以鬼聖母的一縷魂息為餌,誘他入局。
他被矇在鼓裡,只當幽霆是同生共死的兄弟,妖王是意氣相投的盟友,三人合力掀翻天地規則的枷鎖,要在三界六道中君臨天下。卻不知從籌謀之初,這便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當仙界大軍壓境,他浴血奮戰至道基崩裂,回頭卻見幽霆的鬼爪刺穿了他的護體魔焰——那一瞬間,他才明白,所謂的兄弟情深,不過是女帝借刀殺人的棋子,所謂的君臨之夢,不過是引他走向毀滅的誘餌。
兵敗如山倒,他被押上斬魔臺時,漫天火光映紅了九幽。女帝就站在火海里,看著他,笑了。那笑容裡藏著瘋魔的愛,也藏著刺骨的恨,笑著笑著,滾燙的淚砸在斬魔臺的仙石上,滋滋作響,騰起縷縷白煙。她恨的從來不是他,是自己得不到他的宿命,是他眼中只有三界霸業,從未有過她的半分身影。而幽霆站在一旁,看著灰飛煙滅的傲霄,看著火海中的女帝,忽然覺得自己也成了一枚棄子——他賭上一切,卻終究換不來鬼聖母的回眸,也逃不過女帝的算計,他情願被處置關押永生永世,直到尋到好兄弟那一縷魂歸何處,再共回九幽。
那恨意剛漫到女帝心口,又被更深的執念絞碎。愛與恨纏成的結,成了她大道上最致命的劫。若不解,她永生永世只能困在這無間的痛苦裡。而這一切的開端,皆源於她一念成痴——一念想護他周全,一念想毀他所有,最終,都化作了要尋他輪迴、了結因果的執念。
於是她親自踏碎幽冥,闖過十八層地獄的業火,在忘川河畔尋到了諦聽。那神獸垂著悲憫的眼,聽盡了她心中的痴纏與瘋魔,終是低鳴著,告訴了她他輪迴的去處。女帝抬手,指尖刺破心口,一滴殷紅的心頭血懸於半空,那血裡裹著她的仙骨、她的記憶、她所有的愛與恨。血光落處,她的帝袍化為布衣,鳳冠碎作塵埃,再睜眼時,她已是江南水鄉的小丫頭段瓊玖,帶著一身凡胎,只為在茫茫人海中,尋那抹熟悉的靈魂。這一世,她不要他的驚才絕豔,不要他的三界敬仰,只要他看她一眼,只要那從未得到過的愛,能在輪迴裡,結一個圓滿的果。
女帝手中的刻刀,突然劃破了自己的指尖。那是一雙千百年不曾被任何神兵利器傷過的仙手,曾執掌三界生殺,曾撫過萬里江山,如今卻被這把用來雕琢他模樣的刻刀,輕易割開了一道血口。
殷紅的血珠墜下,滴落在羊脂白玉的雕像眉間,瞬間沁入玉質深處,暈開一抹無法磨滅的緋紅。
刻刀停在玉石與雕像之間,懸空的手微微顫抖。她怔怔地看著指尖的血,看著那抹在玉上蔓延的紅,動作驟然凝固。千百年的仙力護持,竟抵不過此刻心頭的一顫——原來不是刻刀鋒利,是她在落刀時,又想起了他灰飛煙滅的那一刻,心神失守,才讓這刀劃開了自己的手。
血珠繼續從指尖滲出,滴落在冰冷的玉臺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那玉石上,他的眉眼本已初具輪廓,此刻被這滴血一染,竟彷彿有了一絲活氣,卻又帶著一種觸目驚心的殘缺。女帝緩緩抬起眼,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那裡面有痛,有恨,更有連自己都無法掌控的執念。她緩緩握緊了刻刀,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滴血的灼意,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口,與心底的愛憎糾纏在一起,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原來,她連雕琢他的模樣,都無法做到心無旁騖。原來,這把刀不僅刻著玉,更刻著她的命,她的劫,她永世無法逃脫的因果。
鮮血順著刻刀的紋路蜿蜒而下,滴落在羊脂白玉上,暈開的緋紅如同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深深烙印在他未完成的眉眼間。刻刀懸在玉石與她之間,冷硬的刀鋒映著她眼底翻湧的驚濤,她的目光死死釘在雕像上——那抹血色沁入玉質的瞬間,一股熟悉的氣息驟然撲面而來,是他當年站在斬魔臺上,衣袂被罡風吹得獵獵作響時,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混著硝煙的味道,那是她刻在魂靈裡,窮盡千百年也無法磨滅的氣息。
心,驟然一震,連指尖的鮮血都似在此刻凝滯。
“難道……這個劫,又出了什麼果?”她低聲嘟囔,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顫音。指尖的鮮血還在滴落,每一滴都在玉石上綻開一朵妖冶的花,而她的意念已如離弦之箭,穿透層層宮牆,越過萬里雲海,直撲大鵬骨空間冥河對岸的冥壇。
大鵬骨空間中雲霧繚繞,祭壇明器上的符文還在微微發光,映得冥河水面波光粼粼。她的意念穿過冥壇,落在對面法陣中那個即將成形的少女段瓊玖身上——少女的模樣尚還模糊,像是被一層薄紗籠罩,可那眉眼間的輪廓,卻讓女帝的呼吸猛地一滯,那是她用心頭血澆築的輪廓,是她跨越輪迴的執念所化。更讓她心神劇震的是,當意念探入少女腹間時,竟觸到了一絲微弱卻堅定的脈動,那脈動與她記憶中他的氣息隱隱相和,一下,又一下,在那抹她比任何人都熟悉的清冽氣息中,頑強地跳動著,像是在叩擊她塵封已久的心門。
“這是我與他的,這一世的果嗎?”
是了,那是與他的珠胎,是她不惜以心頭血轉世、跨越輪迴也要接上的因果,竟在段瓊玖的腹中暗結!那是他灰飛煙滅後,留給她的唯一牽絆,是她瘋魔般的愛與恨,在輪迴中結出的意外之花。
她的意念死死鎖在那絲脈動上,感受著那與他當年如出一轍的氣息在少女腹間緩緩顯形,腦海中轟然作響,千百年的愛與恨、執念與痴狂,在此刻盡數翻湧。懸在半空的手猛地收緊,刻刀在掌心留下更深的印痕,鮮血順著指縫溢位,滴落在玉臺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那聲響如同她心跳的迴音,一下,又一下,敲打著這無盡的歲月。
女帝的意念仍死死錨定在大鵬骨空間裡,透過段瓊玖的眼眸,將那寥寥數面的光景看得一清二楚。她看著自己以心頭血轉世的少女,在江南雨巷的青石板上與他的轉世擦肩而過,雨絲打溼了少年的青衫,也打溼了段瓊玖鬢邊的碎髮;看著二人慶州慶王府的偶遇,再看著二人在幻境天樓地下密室中,她甘願為他犧牲自己,他指尖無意擦過她不著絲縷的身體,那一點溫熱的觸感,竟讓段瓊玖腹中的珠胎輕輕悸動。不過是幾次擦肩,幾次回眸,一次無意識的肉體相觸,這寥寥數面的緣分,便讓她以凡胎肉身,結下了與他轉世的因果。隨著幻境天樓地下密室燈油中的段瓊玖的魂飛魄散——那絲微弱的脈動,終究是沒能抵過劫難,在她腹中歸於沉寂。
女帝的仙魂在玉臺邊劇烈震顫,刻刀早已從指尖滑落,重重砸在玉盤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羊脂白玉上,他的雕像眉眼間還凝著那抹由她鮮血暈開的緋紅,此刻卻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她的宿命。她看著大鵬骨裡,段瓊玖的小腹中那一絲微弱的搏動。原來,她不惜以仙骨換凡胎,以心頭血換轉世,換來的不過是一場短暫的相遇,和一個尚未成形便已消散的果。
她靠在冰冷的玉壁上,腦海中翻湧的全是當年的光景。那時她還是睥睨天下的女帝,而他是威震三界的魔皇。她記得自己站在九重天的凌霄殿外,看著他身披魔焰,與諸神對峙,那桀驁不馴的模樣,讓她心頭的愛意與佔有慾一同瘋長。她記得自己為了留住他,佈下了無數死局——她利用鬼尊幽霆的痴戀,挑撥他與妖王的關係;她偽造他謀逆的證據,逼得他不得不舉起反旗;她在斬魔檯布下天羅地網,等著他自投羅網。那時的她,總以為只有將他逼入絕境,他才會回頭看她一眼;總以為只有毀了他的一切驕傲,他才會甘心留在她身邊。她從未想過,放下自己那身睥睨天下的傲慢,放下那點不肯低頭的傲氣,主動走到他面前,告訴他自己的心意。
她想起當年,他曾在南山竹臺對她許下承諾,說待三界平定,便與她結廬而居。那時她只當是戲言,只當他是為了脫身而說的客套話,卻不知那是他唯一一次放下魔皇的身段,向她表露的真心。那時的她,若是能收起那份女帝的威嚴,若是能對他動了歡喜喜愛之心,而不是一味地佔有與逼迫,若是能在那個桃花盛開的季節,與他不動聲色地珠胎暗結,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
她看著大鵬骨裡,段瓊玖腹中那絲脈動徹底消散,看著少女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心中的悔恨如潮水般湧來。若是當年,她沒有為他佈下那個死局,沒有讓他在斬魔臺上魂飛魄散;若是當年,她能放下傲慢,與他攜手並肩,而不是動刀兵,毀三界生靈;若是當年,他們也能像段瓊玖與他的轉世這般,在不經意間結下因果,是不是他們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是不是他們也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果,能在南山竹臺看盡桃花,能在江南雨巷共撐一傘,能在書院桃樹下共讀一卷詩書?
她伸出手,想要觸控玉臺上的雕像,想要觸控那個她愛了千百年,也毀了千百年的人。指尖觸到冰涼的玉質,她才發現,自己的仙淚早已打溼了衣襟。她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若是當年,我們能不動聲色地珠胎暗結,若是你我能放下那身傲慢,若是我沒有佈下那個死局,是不是我們就能攜手走下去?是不是那個世界,會比現在更美麗?”
可這世間,最殘忍的便是沒有如果。她看著大鵬骨裡,段瓊玖緩緩站起身,手撫過腹間,指腹下那片沉寂的溫熱裡,似有什麼隱秘的悸動尚未完全消散,卻又抓不住分毫。而她自己,也只能在這玉臺邊,繼續守著那尊未完成的雕像,守著他眉眼間那抹由她鮮血暈開的緋紅,繼續守著那份跨越輪迴、早已刻入仙骨的執念。她知道,只要他的轉世還在,只要她的執念還在,她就不會停下腳步。她會繼續尋找,繼續等待,直到找到那個能與他攜手走下去的機會,直到結下那個屬於他們的果。
可,這個想法,會有實現的一天嗎?
有可能,實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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