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深圳的青蔥歲月》第1273章 山房子,子房山(1)

作者:汴塘舞仕·27天前

傍晚出來溜達,在山下偶遇一個孩子跟著媽媽等車,約莫六七歲的模樣。媽媽正教他認站名,地鐵站牌上的字是斜著排的,左低右高。前面幾站念得還算順暢,可一讀到子房山站,孩子竟脫口唸成了:“山房子。”媽媽被逗得直笑,連忙糾正:“不是山房子,是子房山。”車來了,我們一同上了地鐵,可孩子那句“山房子”,卻一直在我耳邊迴盪。

一個六七歲的孩子,不知道張良,不知道子房,不知道這座山名字的來歷,他只認得“山”和“房子”這兩個他最熟悉的詞,於是很自然地,把它們拼在了一起。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他能看見的東西;可他的想象力又很大,大到能把一座山的名字重新發明一遍。這大概是成年人已經失去的一種能力。我們大人看見了,只會念“子房山”,不會多想,不會多問,不會停下來想這三個字到底是什麼關係。可是孩子會。他看見“子房山”,他沒有直接讀,他是先看的,先想的,然後才讀的。他看見的是山、房子、和一個他還不認識的“子”字,於是他把它們裝進自己的邏輯裡,排列組合,得出“山房子”。

漢語的讀寫自有其規範。古時多用竹簡,古人左手持簡、右手書寫,自上而下落筆;寫好一片便置於右上方,再續寫下一片,依次向左排列。即便編聯成冊,閱讀順序依舊如此。兩千多年來,我們讀書都是從上到下、從右向左,即便有了紙張,這一習慣也未曾改變。那是從何時開始轉變的呢?

20世紀50年代,中外文化交流日益頻繁,尤其是數理公式與定理,外文多為橫排書寫,夾在豎排文字裡顯得十分別扭。同時也有人從生理角度提出,人眼呈橫向排布,橫寫橫讀才更合乎視覺規律。1955年,《光明日報》率先由豎版改為橫版;1956年,《人民日報》隨之改版。自此,延續兩千多年的書寫與閱讀習慣,悄然改變。我總覺得,這些變遷應當讓孩子知曉,當作課堂知識去學習——明白我們如今為何要從上到下、從左到右讀寫。

孩子若知道,一百年前還有人從右往左讀書,會是什麼表情呢?他大概會瞪大眼睛,覺得那是一種奇怪的遊戲——文字怎麼會從反方向走呢?可他的“山房子”,在成年人眼裡,也是反方向走的。我們覺得他錯了,可他只是在用自己理解世界的方式,重新排列了文字的次序。從這個角度看,他並沒有錯,他只是在用一種更原始、更直覺的方式去閱讀,這種閱讀方式,恰好和兩千多年前的人們站在了同一條起跑線上。

不止於此。孩子為何會脫口而出“山房子”?根源在於孩童的思維特點:他們形象思維遠多於邏輯思維。“山房子”有畫面、有聯想,故而脫口而出;而“子房山”則需要邏輯與認知的支撐。但在人的一生裡,邏輯思維遠比形象思維更為重要。

因此,學校與家庭都應重視對孩子邏輯思維的培養。比如,不妨跟孩子講清楚“子房”二字的含義:子房是張良的字,他是漢代傑出的戰略家,徐州這座雞鳴山,正是為紀念他才改名為子房山。這樣的教育,是不是更好?一個孩子知道了子房是誰,他就再也不會念成“山房子”了。因為他腦子裡有了一條線,把“子房”和“張良”連在一起,把“張良”和“漢代”連在一起,把“漢代”和“徐州”連在一起。

這條線,就是邏輯。邏輯不是天生的,是慢慢養出來的。你給孩子講一個地名背後的故事,他就學會了把名字和歷史連在一起想。你給他講張良為什麼叫子房,他就知道名字不是隨隨便便起的,每一個字後面都可能藏著一個人、一段往事、一座城的前世今生。等到他再站到那塊站牌前面的時候,他看到的就不只是三個字,他看到的是一個老人、一個謀士、一個在亂世裡為漢朝穩住江山的人。他的名字,就貼在這座山上,千年之後,還印在一張地鐵站牌上。

子房山就在徐州城東。山不高,跟那些名山大川沒法比,可它在徐州人的心裡有一種安靜的重量。西漢初年,張良封地在留城,也就是徐州附近的沛縣。他晚年曾隱居於此,後人便將此山改名為子房山,山上有張良廟、子房祠。千百年來,無數人登過這座山,無數人念過“子房山”這三個字,也有無數人知道這三個字指的是誰。

如今地鐵通到這裡,站名刻在牌子上,與徐州千百年的記憶連在一起。可惜的是,每天從站牌下經過的人裡,有多少知道子房是誰?又有多少會停下來想一想?大多數人只是看一看,然後低頭繼續趕路。他們知道自己要去哪一站,卻不知道自己剛剛經過了誰的名字。連一個孩子都知道要問一句“為什麼叫子房山”——可大人呢?

大人有沒有問過自己?沒有。他們習慣了,不再提問了。他們只知道“子房山”是一個站名,跟“白雲山”一樣,跟“泰山”一樣,跟所有地名一樣,都是名字,都能用,都在那裡,沒有人在意它們是怎麼來的,是誰把它們放在那裡的。他們不會像孩子那樣停下來,看一看字和字之間是什麼關係。他們不再好奇了。

平日裡,也可以多讓孩子瞭解徐州的地理、地名與人情,這都是生活裡必不可少的常識。當然,公共場所的文字排版與書寫也應更加規範,以免造成誤導與誤會。站牌上的字若橫排,“子房山”三個字一字排開,孩子一眼看過去,順序是明確的;可斜著排,左低右高,一個孩子不熟悉排列規則,便容易讀岔。文字在公共空間裡,不只是資訊,也是一種教育。一個六七歲的孩子仰頭看站牌的那一刻,他的腦子裡正在形成一種對文字的基本信任。

這個信任一旦錯了,他就要花很長時間去糾正它。說到底,不是孩子讀錯了,是排字的人沒想過一個六歲的孩子會怎麼讀它。他們以為所有人都會從上往下、從左往右讀,可孩子不認識排列規則,他只知道“山”在哪裡,“房子”在哪裡,然後按照自己熟悉的順序把它們串起來。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跟這塊站牌對話,站牌卻沒有給他正確的回應。排版者排的是字,不是意義。可對於孩子來說,字就是意義。

他們還沒學會把字和意義分開,所以他們會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一個字一個字地想。大人已經不會了。大人看站牌的時候只看“站名”兩個字,然後就結束了。孩子不會,孩子會停下來,一個一個看過去,一個一個念出來。他念“子房山”,可他只認得“山”和“房”,於是他把“房子”從“子房”裡拆了出來,重新放進一個他認識的框架裡。“子房”是陌生的,“山”和“房子”是熟悉的,於是他選擇了熟悉的,把陌生的換掉。

這個過程,其實也是一種邏輯——只是他用的邏輯和我們用的不是同一套。我們用的是“拼寫順序”,他用的是“意思的遠近”。他覺得“山”和“房子”離得更近,所以應該靠在一起。這種邏輯,其實比我們的更有畫面感。

一句童言稚語,竟引出這許多閒話,大抵是我看什麼,都忍不住聯想到天地古今吧。可話說回來,哪一件大事,不是從一句童言、一塊站牌、一個傍晚開始的呢?孩子的那句“山房子”,不是錯,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世界。他以為山上面有房子,所以叫山房子。

這想法其實挺好的——徐州的山上,確實有不少房子,這是真的。他只是把事實和名字,按自己的邏輯重新組裝了一遍。至於邏輯是什麼?邏輯就是能把雜亂的事物理出順序的能力,讓孩子學會先看山,再看山上的房子,就不會把“山房子”掛在嘴邊了。

他需要知道的是:山不叫山房子,山叫子房山,是因為很久以前有個叫張良的人,在這座山上思考過許多大事。這樣一來,山上不僅有了房子,還有了歷史。一個孩子的記憶裡,如果多了一個張良的名字,他就不會再把站名唸錯了。他會知道,自己每站在站臺前,眼前不是一塊鐵皮,是一段漫長歲月留下的標記。那些標記正等著他去認得、去記住、去理解。站牌沒有嘴,可它後面的故事會替他說話。那些故事藏得深,只有耐心的人才能聽見。我就是那個會在站牌下站很久的人,在心裡替這座山慢慢補完它的完整名字。

山不叫山房子。山叫子房山。山不高,可它有個好名字,配得上一段好故事。而那故事,從孩子的嘴裡走岔了路,再被我撿起來,擦乾淨,放回原來的位置。這個過程,就是我理解的“教育”——不是糾正一個錯誤,是給一個名字找回它的來處。一個聽過張良故事的孩子,以後再看到“子房山”三個字,就不會再念成“山房子”了。

他會在心裡說:哦,這是張良的山。一座山有了姓名,就不再只是山,而成了一枚書籤。夾在徐州漫長的歷史裡,等著某天傍晚,有個孩子開啟它。那天晚上,地鐵開走了,我和那個孩子不在同一個站下車。但他的話,我替那個站牌收著。留到下一次,我再路過那裡的時候,還能記得那個傍晚,有一個孩子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發明了這座山的名字。

他不是錯了,他只是在等一個人把真正的名字還給他。那個名字,我替他還了。就在這個傍晚,就在這塊站牌底下,就著地鐵進站的風,把一句誤讀變回了一句歷史。風不大,剛好夠吹走童言裡多餘的字,把“山房子”還原成“子房山”。這不是糾正,是把走失的常識,領回它該在的位置。站牌上的字沒有動,可我總覺得,那塊站牌在剛才那一瞬間,微微亮了一下,像被什麼古老的共鳴聲輕輕擦亮了邊緣。然後一切都復歸平靜。地鐵開走了,我們都在各自的車廂裡,駛向各自要去的站。明天,那個孩子可能還會路過這裡。

希望他已經知道,那座山,叫子房山。如果他不知道,那也沒關係,總有一天會有人告訴他。那個人也許是我,也許是他的老師,也許是他自己某天忽然想起來的——小時候媽媽教他認站牌,他念成了“山房子”,後來有人告訴他,那是一個漢代謀士的名字。等他知道的那一天,他就不會再問“山房子”了。他會站在站牌下,像看一個老朋友一樣,看著那三個字。然後他會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在一個傍晚,把這座山的名字重新發明了一遍。那樣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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