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州府衙的節堂，此刻燈火通明，卻瀰漫著一股比城外寒風更刺骨的壓抑。
七張紫檀木椅分列兩側，坐著濮州城內最有權勢的七位家主：柳文翰、陳嘉玉、崔琰、鄭伯雍、孫玉宸、陸豐、王啟年。
他們身後，站著各自的心腹管事，目光閃爍，心思各異。
李燁端坐主位，並未穿戴團練使的官服，而是一身玄色勁裝，外罩半舊的皮甲，腰懸橫刀。
他沒有看案上那捲寒酸的聖旨，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堂下眾人，最終定格在鄭伯雍那張看似恭謹實則眼神飄忽的圓臉上。
“諸位家主，”李燁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堂內細微的呼吸聲，“樂彥禎的兩萬魏博精銳，距濮州已不足十里。黃巢的遊騎，亦在城南出沒，大戰，就在眼前。”
他頓了頓，指關節輕輕敲擊著扶手，發出篤篤的悶響，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濮州，是我們所有人的濮州。城在，家業在；城破…玉石俱焚的道理，想必不用本官贅述。”李燁的目光陡然銳利，“然，值此危難之際，竟有人，視滿城軍民性命如草芥，暗中與城外豺狼勾連！”
“嗡”
堂下瞬間一片死寂，針落可聞。
空氣彷彿凝固了。
陳嘉玉捻著佛珠的手指僵住，崔琰捋須的動作停滯，孫玉宸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鄭伯雍的瞳孔猛地一縮，隨即迅速低下頭，掩飾眼中的驚疑。
“本官，今日召集諸位，非為興師問罪。”李燁的聲音放緩，卻帶著更深的寒意，“而是要與諸位同舟共濟，共渡難關！自即日起，濮州，實施軍管！”
“軍管？”
陸豐忍不住低撥出聲。
“不錯！”李燁斬釘截鐵，“糧秣、布帛、鐵器、車馬，一應物資，由團練使府統一調配徵用！城中所有丁壯，無論士庶，皆需登記造冊，聽候調遣，參與城防！商鋪經營，嚴格限價，囤積居奇、哄抬物價者，殺無赦！散佈謠言、動搖軍心者，殺無赦！”
每一條“殺無赦”出口，都像一把重錘砸下。
幾位家主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這是要徹底剝奪他們掌控地方經濟的根基和私兵武裝！
“李團練使，”鄭伯雍終於忍不住，抬起頭，臉上擠出難看的笑容，“軍管自是應當，只是…如此嚴苛，恐傷及無辜，更令城中士紳寒心啊。況且，魏博軍勢大，樂帥乃朝廷冊封節度，我等…我等商賈士族，不過求一隅安身…”
“寒心？”李燁冷笑一聲，打斷了他，“鄭家主是在教本官如何守城？還是在替樂彥禎試探本官的口風？”
鄭伯雍臉色一白：“在下不敢！在下絕無此意！”
“絕無此意最好。”李燁的目光如刀，直刺鄭伯雍，“本官把話放在這裡！值此存亡之秋，凡助我守城者，皆是我李燁的恩人！城若得保，諸位家業，本官必十倍償之！柳家！”
他突然點名。
柳文翰心頭一跳，連忙起身拱手：“柳文翰在。”
“柳家深明大義，率先捐糧五百石，精鐵千斤，家丁五十人助守城防！此等義舉，當為濮州楷模！”
李燁朗聲道，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讚許。
柳文翰一愣，隨即心中苦笑，這哪裡是“率先”，分明是女兒柳明姝昨日苦口婆心，甚至不惜以斷絕父女關係相脅，才逼得他咬牙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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