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門外十里長亭，崔胤端著餞行酒的手在晨風中微微發顫。
這位當朝宰相昨日還在朝堂上痛斥“藩鎮跋扈”，此刻臉上卻堆滿笑容，彷彿送別的是多年至交。
“魏王此去鎮守河北，實乃朝廷柱石，社稷之幸。”崔胤將酒盞舉過頭頂，動作恭敬得近乎諂媚。
李燁接過酒盞，目光掃過亭外黑壓壓的送行隊伍。
三省六部的官員來了大半，連平日深居簡出的幾位宗室老王爺都顫巍巍站在道旁。他的身後，參軍羅隱垂手而立，這位中年謀士穿著洗得發白的儒衫，看起來貌不驚人，只有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偶爾閃過銳利的光。
一個月前李燁離開長安時，只有馬殷率三百親兵相送。如今少陵原大捷的訊息傳開，一切都變了。
“崔相言重了。”李燁將酒一飲而盡，青銅酒盞在指尖轉了轉，“長安有馬殷鎮守，某在河北方能安心。只是……”
他故意頓了頓，崔胤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只是陛下近日似乎憂思過甚。”李燁將空盞遞還，“還望崔相多勸慰陛下，臣在鄴城，心向長安。有些不該有的念頭，趁早斷了為好。”
崔胤臉色一白，他當然聽懂了，那封密詔的事，李燁知道了。
一個月前，唐昭宗暗中給朱溫送去密詔，許以“清君側”之名邀其入關。
這樁絕密，崔胤也是三日前才從安插在宮中的眼線那裡得知。
他本打算找個合適的時機向李燁表功，卻不想對方早已洞若觀火。
“魏王明鑑。”崔胤壓低聲音，額角滲出細汗，“陛下……陛下也是一時糊塗。老臣已設法截下後續密使，絕不會再……”
“那就好。”李燁翻身上馬，玄甲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告訴陛下，臣要的從來不是那個位子。但若有人逼臣不得不坐上去——”他勒緊韁繩，戰馬人立而起，“那臣，也不會客氣。”
馬蹄聲如雷遠去，留下滿亭官員面面相覷。
崔胤擦了擦額頭的汗，對身旁的兵部尚書王摶苦笑道：“王尚書，你說咱們這位魏王，到底是忠臣，還是……”
“是能活到最後的人。”王摶看著煙塵遠去，輕聲補完。
李燁馬隊中，羅隱策馬跟上，低聲稟報：“主公，昨夜收到的密報，河北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陽盧氏三家的家主，三日前在邢州秘密會面。議題便是抵制主公的‘商農並重’新政。”
“意料之中。”李燁目視前方，“這些世家大族，守著幾百年積攢的田產人口，以為天下無論怎麼變，都該由他們說了算。”
“他們已在暗中串聯。”羅隱從懷中取出一份名單，“這是願意配合新政的中小士族名單，共十七家。若能得到他們的支援，至少可在河北開啟局面。”
李燁接過名單掃了一眼：“此事交由你全權處置。記住，拉一批，打一批，分化瓦解才是上策。”
“屬下明白。”羅隱收起名單，那雙沉靜的眼睛裡閃過謀算的光，“三日內，屬下當有初步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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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魏州城下。
這座河北雄城在晨霧中露出斑駁的城牆，城頭“魏博節度使”的旗號早已撤下，換上嶄新的“李”字大旗。
但李燁駐馬在官道上，看著這座城池，卻緩緩搖頭。
“主公覺得不妥？”高鬱策馬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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