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王府議事堂。
朱溫把手中那份鄴城來的密報扔在案上，身體向後靠在虎皮椅裡，放聲大笑。
笑聲在空曠的大堂裡迴盪，震得樑柱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屯衛制？農時種地，閒時練兵？”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眼裡閃著譏誚的光，“李燁這小崽子，是真把打仗當過家家了！諸位聽聽——‘得田二十畝者，出一丁；五十畝者，出兩丁’！哈哈哈，這是要組建一支扛鋤頭的軍隊來打本王的精銳大軍嗎？”
堂下坐著梁軍眾將，聞言也跟著笑起來。
龐師古咧著嘴道：“主公說得是！那些泥腿子，拿鋤頭還行，拿刀槍？怕是見血就尿褲子！”
“可不是！”丁會介面，“末將當年跟著黃王時，也試過徵農夫充軍。結果呢？守城時跑了一半，野戰時一聽馬蹄聲，整隊整隊地潰散。李燁這是自尋死路！”
只有坐在左側首位的謀士李振沒笑。
這個四十出頭的中年文士眉頭緊皺，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等堂內笑聲稍歇，他緩緩起身，躬身道：“梁王，諸公，請容李振說幾句逆耳之言。”
朱溫笑聲止住，眼斜睨著他：“李參軍有何高見？”
“高見不敢。”李振深吸一口氣，“只是臣以為，諸位未免……太小看李燁了。”
話音落，堂內氣氛一冷。
龐師古拍案而起：“李參軍這是長他人志氣！一個二十四歲的黃口小兒，僥倖贏了兩仗，就真當自己是名將了？朱珍，你說是不是？”
坐在角落的朱珍卻低著頭沒接話。
李振不理會龐師古，只看著朱溫：“大王可還記得，少陵原戰報上提過兩樣東西？”
“連弩，床弩。”朱溫冷哼，“本王已命匠坊仿製，不出三月，咱們也能有。”
“那大王可知，李燁的連弩，五十步內能射穿單層鐵甲？”李振的聲音在安靜的堂內格外清晰，“床弩更是能射三百步，焚燬浮橋。這等軍械，咱們的匠坊仿得出形，可仿得出神？”
他走到堂中，從袖中取出一份薄冊：“這是臣安插在鄴城的細作送回的密報。李燁的匠作署，如今有工匠八百人，分十二道工序，月產連弩三百架。更可怕的是。”他頓了頓，“這些工匠，不是抓來的，是自願投奔的。因為李燁給的工錢，是市價的三倍，還包食宿、供家小。”
堂內眾將臉色微變。他們都是帶兵的人，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當兵的有餉銀，打仗才肯拼命。
工匠有厚酬，造械才會用心。
朱溫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坐直身體，獨眼盯著李振：“接著說。”
“還有屯衛制。”李振翻開冊子，“諸公只笑農夫種地，可曾想過，那些農夫種的是誰的地？是李燁分給他們的地！一人二十畝，戰死翻倍，傷殘加授。諸位，若有人給你們分田分地，讓你們老婆孩子有飯吃，你們打不拼命？”
丁會忍不住道：“可農夫終究是農夫……”
“丁將軍！”李振打斷他，“當年黃王起事時，麾下將士有幾個不是農夫？亂世之中，給口飯吃就是兵，給塊地就是死士！李燁這一手，是把兵和民綁在一起了。那些屯衛軍，守的不是李燁的鄴城，是他們自己的家！”
這話擲地有聲。堂內徹底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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