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雨未歇。
方才還在天際盡頭漸行漸遠的佛魔氣息，不過呼吸之間，便已重新壓至古墟上空。血海翻湧的浪頭陡然一滯，像被無形的手按住了水面，連那揉搓舊紙般的低沉聲響，都跟著靜了半拍。
三生花光罩內，?衛昭指尖的古圖驟然發燙。那些拼貼起來的殘頁碎片上，原本黯淡的廢墟標記齊齊亮起，沿著刪字型檔深處的褶皺與暗縫，連成一條蜿蜒的線，直指古墟最核心的戰場遺址。他猛地抬眼，望向光罩外的雨幕，瞳孔微微收縮。
七佛魔，回來了。
不是敗退折返，也不是半途回返。是從世界根源的方向，踏碎了時間與空間的壁障，帶著一身圓滿無漏的氣息，重新降臨在這片血海之上。
雨幕在他身周自動分開。
左半邊雨是淡金色的，飄著若有若無的檀香，落在血海上便綻開一朵朵細碎的蓮華；右半邊雨是墨黑色的，裹著化不開的血腥，墜入浪中便激起一縷縷刺骨的魔氣。可兩道雨流在他頭頂交匯時，卻又無聲融成了渾濁的灰，沒有佛勝魔，也沒有魔壓佛，只有渾然一體的圓融。
他身上的僧袍早已變了模樣。鎏金佛紋與墨黑魔紋沿著衣中線纏繞生長，在肩頸處徹底交織，再也分不清彼此。面容隱在雨霧後，初見時似是慈悲佛陀相，再看時又似是癲狂魔王貌，可定神細察，才發覺佛與魔早已刻進了同一段神魂、同一副骨血，從不是對立的兩面，本就是完整的一體。
這便是“在度”。
不是以佛度魔，不是以魔證佛，是佛魔同度，自證其道。
便在這身魂圓滿的剎那，整片古墟都輕輕顫了一下。
不是地脈震動，是記憶的共鳴。
七佛魔微微垂眸，眼底流過無數幅破碎又飛速拼接的畫面——有靈山巔蓮臺講經的梵唱，有魔淵底萬魔朝拜的嘶吼，有他親手斬下佛骨拋入血海的決絕，有他將魔心沉進蓮臺的隱忍。自證道分裂以來，被分別封存在佛身與魔體中的億萬載記憶，終於在這一刻完整歸位，像散落了無數紀元的殘頁，重新裝訂成了一冊完整的經書。
他記起了七佛之位背後的隱秘，記起了自己為何甘願墮入魔淵，也記起了腳下這片超遠古戰場，曾是他與舊友並肩、共抗天局的地方。
便在此時，古墟深處的刪字型檔暗縫裡，亮起了點點幽綠的光。
光點起初只有零星幾處，很快便蔓延開來，沿著廢墟的斷壁殘垣、屍骸神兵的縫隙，像初春的草芽一樣破土而出。它們沒有固定形態，時而聚成殘兵的輪廓，時而散作漂浮的霧靄，周身裹著渾濁的死氣與古老的殺念，穿行在雨幕中時，連落下的舊雨都被染成了墨綠色。
是超遠古戰場滋生的異類。
它們並非生靈，也非亡靈，是億萬年間無數戰死生靈的殘念、破碎神兵的戾氣、乾涸血海的怨氣，在歲月催化下孕育出的墟中之物。它們藏在刪字型檔最幽深的褶皺裡，連逆撰者的筆鋒都觸及不到，連萬卷監的輿圖都標記不出。它們沒有自我意識，只守著一個刻在本能裡的古老約定——
舊雨重落，佛魔歸一時，便將那段封存在戰場最深處的寄語，送達世間。
為首的那團幽綠光影飄到血海之上，停在了七佛魔面前。
它沒有面目，沒有口舌，卻發出了聲音。那聲音像是千萬個不同的人聲疊在一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混雜著誦經聲、廝殺聲、嘆息聲、狂笑聲，模糊得像隔著萬重大山，卻又字字清晰地砸進每一個人的耳中。
那是一段跨越了億萬紀元的寄語，一句等了無數場舊雨的讖語：
“舊雨落，古墟開。
佛魔合，棋局歪。
寫書人身在書裡，執棋人本是棋胎。
莫問歸處，莫猜因果。
一片血海，萬骨成苔。”
話音落定的瞬間，幽綠光影驟然散作漫天碎星，融進了無邊雨幕裡。緊接著，整片古墟的廢墟都發出了低沉的嗡鳴，更多的墨綠色光點從地底、從牆縫、從血海深處浮起，密密麻麻，像無數雙睜開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場中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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