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霞光如熔金般鋪滿了戒菸堂的小院,給青石板路、木籬笆牆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藥爐裡的餘火還在噼啪作響,散發出淡淡的藥香,與山間清新的草木氣息混合在一起,格外沁人心脾。
裴堯帶著幹活的人回到後院,打了一桶泉水,用葫蘆瓢舀起水,從頭頂澆了下來。冰涼的山泉水順著他的髮梢、臉頰滑落,瞬間驅散了一天的疲憊和燥熱,他暢快地“啊”了一聲,甩了甩頭上的水珠,露出被水浸溼的、稜角分明的臉龐,眼底的倦意也消散了不少。旁邊的幾個年輕人見狀,也紛紛效仿,一時間後院裡水聲、笑聲響成一片,驚飛了簷下棲息的幾隻麻雀。
“這幾日開墾出來的地,過兩日就可以翻耕平整了。到時候咱們把那些準備好的薄荷和金銀花種子撒下去,再施些草木灰做底肥,不出一個月就能冒出嫩芽。”裴堯用毛巾擦著溼漉漉的頭髮,看著不遠處那片初具雛形的土地,語氣裡帶著幾分期待。
“信,京城來的信,”劉三拿著一封信急匆匆的跑了進來,手裡還提著下山採買的
東西,臉上帶著幾分焦急和興奮。
裴堯接過信一看,果然是沈兄的筆記,紙頁邊緣還帶著些許京城的風塵。他快步走到石桌旁,將信展開,顏笑和剛從灶房出來的盡歡也連忙圍了過來,連正在院子裡幫著晾曬藥材的王豆豆,也好奇地停下了手中的小活計,仰著小臉望過來。裴堯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念道:“裴兄、盡歡、笑笑親啟:見字如面。一路平安抵達京城,勿念。京城內暗流湧動,太平軍突圍北上佔領江南重鎮江寧,定為都城改為天京。朝廷雖派兵鎮壓,然戰局膠著,短期內恐難平息。我已將戒菸堂之事向恩師稟明,恩師深為讚許,言此乃利國利民之舉,已著人暗中相助,或可緩解藥材採買之憂。另,聞桂林府戰事吃緊,恐波及周邊,你們身處山中,雖暫得安寧,亦需萬事小心,加固防備,切不可掉以輕心。若遇危急,可持此信往城東‘百草堂’尋胡掌櫃相助。
裴兄,好男兒志在四方,是時候該出來看看,這亂世的模樣了。戒菸堂固然重要,但眼下這世道,僅憑一間戒菸堂,救不了天下受苦之人。
恩師有意以變法挽救時局,我已決意留下相助。此事兇險,前途未卜,然匹夫有責,不敢退縮。戒菸堂暫由你多費心照管,待時局稍定,我自會歸來。望你們保重身體,切勿掛念。”
唸完信,院子裡一片寂靜,只有晚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裴堯捏著信紙的手微微收緊,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有理解,更有一絲被點燃的熱血。深吸一口氣,將信紙仔細摺好,收入懷中,沉聲道:“沈兄做得對。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咱們守著這戒菸堂,是救一人,救一家;他去京城,是想救更多的人。”
“只是,這世道如此艱難,他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再相見。”盡歡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悵惘,“不過,他既然做了決定,我們便該支援他。咱們能做的,就是守好這戒菸堂,等他回來。”
裴堯回到房內,心中那股熱血仍在翻湧,沈兄信中的那句“好男兒志在四方”如同重錘般反覆敲擊著他的胸膛。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漸沉下的暮色,遠山如黛,夜幕正一點點吞噬著白日的喧囂。
戒菸堂的燈火星星點點,映照著院內忙碌了一天的身影,也映照著那些因煙癮而痛苦、因希望而堅持的臉龐。他知道,沈兄的選擇是對的,在這風雨飄搖的亂世,僅憑一間小小的戒菸堂,確實難以撼動這積重難返的沉痾。
可他裴堯,難道就只能困守於此,做那救一人、救一家的營生嗎?他想起自己曾經的抱負,想起那些在戰場上浴血奮戰的日子,想起那些未能保護的百姓。沈兄說“僅憑一間戒菸堂,救不了天下受苦之人”,這句話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上。他猛地一拳捶在窗欞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驚得窗外的夜鳥撲稜稜飛起。
他並非不願守護這方安寧,只是內心深處,那股屬於華夏子孫的血性,那份渴望為國為民做些什麼的衝動,在沈兄的信箋點燃下,再也無法平息。他知道,自己或許也該做些什麼了,哪怕前路同樣兇險,哪怕要暫時離開這剛剛有了些許溫暖的戒菸堂。
他決定在離開前挑選出幾位身強力壯且成功戒菸的壯年男子,教他們一些拳腳功夫。這樣一來,即便他離開了,這些人也能幫助笑笑和盡歡維護戒菸堂的安全。
二日,一大早,他將挑選出來的十位帶到後山的空地,這裡樹木稀疏,地面平坦,正是練武的好地方。
裴堯先是讓他們活動筋骨,做些壓腿、彎腰的準備動作,看著他們略顯僵硬的姿態,他耐心地一一糾正:“膝蓋再彎一些,腰背挺直,對,氣息沉下去。”
待眾人活動開了,裴堯便開始教授基礎的拳腳。他先示範了一套簡單的長拳,動作舒展,剛勁有力,每一招一式都講解得清晰明瞭:“這招叫‘弓步衝拳’,前腳弓,後腳蹬,出拳要快、準、狠,力從腰發,貫穿手臂。”他一邊說著,一邊放慢動作,讓眾人看清楚發力的要領。
那十位壯年男子,大多是常年勞作的莊稼漢,雖然身體結實,但對拳腳功夫一竅不通。起初,他們出拳歪歪扭扭,步伐也跟不上節奏,不是重心不穩差點摔倒,就是動作變形引得旁人發笑。
裴堯也不急躁,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教,一個人一個人地指點。“大哥,你這馬步扎得太淺了,像踩在棉花上,怎麼能穩?來,膝蓋再往下蹲,臀部往後坐,想象自己坐在一個板凳上。”他走到一個身材敦實的漢子身邊,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對,就這樣,堅持住,感受腿部肌肉的發力。”
汗水很快浸溼了眾人的衣衫,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但沒有人叫苦叫累,他們眼神專注,一招一式都學得格外認真。
他們知道,裴堯教他們功夫,是為了保護戒菸堂,也是為了保護他們自己和家人。
顏笑翻看著登記冊與盡歡核對每一位戒菸者的情況,“第一批五年以內的都已經成功戒掉大煙,其中有兩位自願留下來,其餘的都已經回家。”
顏笑指著兩個名字,道:“留下來的是臨江與張渝兩位?”
盡歡點點頭,“對。五年到十年之間戒成功的只有五位,他們都選擇留了下來。十年以上的目前還沒有戒菸成功的。”
“慢慢來,不急,他們抽大煙的時間長,想要徹底戒掉並非易事。”顏笑
將登記冊輕輕合上。“只要有一個成功的,就說明這條路沒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