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歡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惡鬼，接著說道：“你們落到今日這步田地，誰都有過被人輕賤的時候。旁人輕賤你們，那是旁人的孽；可若連你們自己也跟著輕賤自己，便是自己不把自己當人看。”
她頓了一頓，看向楊豔花：“你方才說，活著是受罪，死才是解脫。你把自己當成什麼了？一條任人踩踏的破氈片，還是一個活生生的、有手有腳能自己掙口乾淨飯吃的人？”
楊豔花嘴唇動了動，半晌才低聲道：“我那時……覺得自己連破氈片都不如。”
盡歡道：“所以你要爭。爭的不是旁人的憐惜，爭的是你自己心裡那點氣，我還沒爛透，我還有得選。這便叫自尊。”
李秋蘭忽然抬頭，問：“可我們如今已經是鬼了，再爭這些，給誰看呢？”
盡歡看著她，答道：“給你自己看。你若還是那副‘我本就是一條賤命’的心腸，縱使閻王免你八百年刑期，你出了地獄也站不起身子。度化不是把你們從獄裡放出去，是叫你們出去以後，不再自己往獄裡走。”
這番話落下，度化室內又是一陣靜默，只聽得楊豔花壓抑的抽泣聲與李秋蘭緊咬下唇的細微聲響。
靈珠子站在一旁，看看盡歡，又看看眾鬼，心中暗記幾句，準備將“自尊”一節的要點寫進度化記錄。
片刻後，盡歡又指著“自愛”兩個字道：“自愛顧名思義就是自己要愛護自己，愛護自己的身體、名譽，要懂得善待自己，珍惜自己的生命，不要自我傷害，好好守護好自己。”
說完後，她看向最前面的一位惡鬼，“王敏芝你有好好愛過自己嗎？”
“我……”王敏芝抬眼看向盡歡，那雙眼睛裡早已噙滿了淚，“若有來世，我一定會好好愛自己。”
盡歡拿起她的資料看罷道：“生在亂世之中，更應該愛惜自己才對，為何要作賤自己？”
“我爹為了抽鴉片把我賣到了窯子裡，那就是個遭人作踐的地方。我試過逃跑，可還沒出城就被抓了回去。窯子裡的媽媽跟我說，外面戰火紛飛，日本人到處燒殺搶掠，要是跑出去被發現，就會被送去慰安所伺候日本人，只有留下來才能混一口飯吃。後來我為了能活命，就再也不敢跑了，留在窯子裡拼命接客。那時候我年紀小，還想著只要聽話多接客就能少捱打，後來慢慢才明白，在那種地方，就算聽話，也和牲畜沒兩樣。再後來我染上了髒病，接不了客，就被他們扔了出去。天寒地凍的，我身上連一件完整衣裳都沒有，就這麼趴在雪地裡凍死了。”
盡歡聽完，沒有急著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你以為多接客，窯子裡的媽媽就會對你好點兒？可在她的眼裡只有錢，你能賺錢就用幾句甜言蜜語哄著，不能賺錢了，就像垃圾一樣扔出去。”
王敏芝身子微顫，半晌才道：“我恨。我恨我爹，恨那窯子裡的媽媽，也恨我自己。”
盡歡點點頭：“你還會恨，就說明心裡還有不甘。”
王敏芝抬起頭，淚眼模糊：“那又怎樣？我到底還是那樣死了。”
盡歡道：“死了，才能把這點不甘看明白。生前沒機會明白自愛，如今到了這裡，就要明白你這條命不是天生給人作踐的。你恨，就是你心裡那點自愛的底子還沒滅盡。若你肯從今日起，願意重新看待自己，那便是自愛的頭一步。”
王敏芝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反駁的話，只輕輕點了點頭。
盡歡看著她，語氣緩和下來：“你能聽進去，就不枉今日這一問。往後不論在獄中還是來世，都記住：旁人輕賤你，是旁人的孽；你自己再輕賤自己，才是真把自己往絕路上推。”
王敏芝低下頭，眼淚一顆顆砸在腳前，低聲道：“我……記住了。”
“什麼是自強、自立？自強是奮發向上，堅韌不拔，在挫折中磨礪意志，靠自身拼搏突破困境。自立是思想獨立，遇事有主見，不依附於人，有獨立的思考判斷。”
盡歡說完，看向其餘的惡鬼，繼續道：“封建制度下的女性處處受制，在家從父，出嫁從夫，一生困於方寸之地。三從四德更是禁錮女性的枷鎖，沒有自己的獨立思考與判斷。”
她看向一位年紀較小的惡鬼，“崔麗麗，你知道自己為何被關在這兒？”
一頭長卷發的女惡鬼開口道：“知道，閻王說我生前淫亂不堪、毀人家庭。”
盡歡看完她的資料，問道：“你明知他是有家室的人，為何還要糾纏？”
“他說只喜歡我，早就不想跟那黃臉婆過了，遲早會離婚，讓我再等等。”崔麗麗一臉期待。
“然後呢？你等到了嗎？”盡歡追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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