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笑輕輕嘆了口氣，目光重新掃過眾鬼：“你們瞧瞧自己如今的模樣。生前把父母當累贅，死後才知道，真正的累贅從來不是他們，是你們心裡那點只裝得下自己的私心。父母養你們的時候，日子也未必好過，可他們從沒把你們當包袱。”
又有幾個惡鬼低聲應道：“大人，我們知錯了。”
顏笑點點頭，抬手一揮，光幕裡那個“孝”字又重新亮了起來：“我也不要你們光在這兒哭一場。把今天的話記進心裡，等來世再為人時，別讓今日的悔，變成來日新添的債。”
就在這時，一聲冷笑傳來，顏笑抬頭望去，角落裡，一個身形瘦削的年輕男鬼斜倚在牆邊，嘴角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收起的譏誚。他見顏笑看過來，非但不躲，反而慢慢站直身子，迎上她的目光。
顏笑打量他一眼，淡淡道：“你笑什麼？覺得我剛才說錯了？”
那男鬼語氣裡帶著幾分讀書人的清高：“大人說的自然不錯，百善孝為先，孝是人倫根基，這些話哪個不曉得？可正因為說得太漂亮了，反倒無用。”
他頓了頓，見顏笑沒有打斷，便繼續道：“我生前也讀過幾本聖賢書，先生教我孝悌忠信，我背得滾瓜爛熟。可落到自家身上，我娘偏疼我三弟，家裡的好東西都是他的，我若爭一句，她便說我讀書讀壞了心。大人你說，這樣的娘，我憑什麼要孝她？”
顏笑沒有立刻接話，只看著他，目光平靜：“所以你心裡不服，覺得孝道不過是拿來壓人的規矩。”
男鬼冷笑一聲：“難道不是？父母生兒育女，原就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有的為傳宗接代，有的為老有所依。他們養我小，我養他們老，這本是一筆交易。若他們待我公道，我自然也還他們公道；若他們偏心刻薄，我又何必講什麼孝道？”
他說得理直氣壯，旁邊幾個惡鬼聽了，竟也悄悄露出幾分認同的神色。
顏笑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你既然把孝看作交易，那我問你，你娘生你時，可曾與你簽過契約？”
男鬼一怔，嘴唇動了動，沒答上來。
顏笑繼續道：“她懷你十月，忍痛生下你，你又拿什麼跟她算？你剛落地時，只會哭，只會鬧，她夜夜起來給你餵奶換衣，那時候你又能給她什麼？你如今大了，讀了書，識了字，反倒能跟她算起賬來了。你算的是她偏心的那一筆，卻把她養你的那些年，一筆勾銷了。”
男鬼臉色變了變，卻仍嘴硬道：“她偏心疼我三弟，那是事實。一樣是兒子，憑什麼我就該受冷落？”
顏笑看著他，聲音不重，卻字字清楚：“你只看見她偏心，可看見她為什麼偏心？你三弟年紀小，身體弱，你做哥哥的，難道不該讓一讓？你娘讓著你三弟，未必是不疼你，只是她以為你大了，該懂事了。你心裡有委屈，可以跟她講，可以爭一個公道；可你一言不合就記恨，拿孝道當買賣，這筆賬，你算得清嗎？”
男鬼的肩頭微微塌了下來，眼中的冷意散了些，可仍咬著牙道：“那後來呢？我考學不成，心想回家侍奉她，也盡一份心。她卻說我沒出息，還不如三弟。我氣不過，才負氣離家。如今想來，我也有錯，可她那些話，真真傷透了我的心。”
顏笑嘆了口氣：“所以你就到死都不肯回去看她一眼？你可知你走後，她日日站在門口望，逢人便問你有沒有訊息。後來病了，也不肯讓人帶信叫你回來，生怕耽誤你前程，她到死，都念著你的名字。”
男鬼渾身一震，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一張臉從蒼白轉為灰敗：“你……你怎麼知道？”
顏笑沒有回答，只抬手輕輕一揮，半空中浮出一段模糊的光影：一間老屋裡，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嘴裡翻來覆去唸著一個名字，旁邊有人低聲問：“要不要把大郎叫回來？”她搖搖頭，眼淚順著眼角流進枕巾裡：“別告訴他，他在外頭不容易……別讓他分心。”
光影散去，度化室裡靜得落針可聞。
那男鬼“撲通”一聲跪下去，以頭觸地，肩膀抖得說不出話來。良久，他才抬起臉，聲音啞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大人……我錯了。我讀了半輩子書，卻連做人的根本都沒讀懂。娘說得對，我是真沒出息。”
顏笑看著他，目光柔和下來：“你娘偏心不假，可她的心再偏，也沒少過你一分。你只記得她的刻薄，卻忘了她的牽掛。”
男鬼泣不成聲，只一個勁地叩首：“我記住了，我記住了……”
顏笑抬手止住他，目光重新掃過眾鬼：“今日你們能說出‘知錯了’三個字，總好過帶著滿腹怨恨去投胎。可嘴上認錯容易，心裡真正轉過彎來才難。”
她說完看向門口的鬼差道：“可以了，先帶到幻境入口去。”
“是，”鬼差應聲走進度化室，拿出鎖魂鏈一抖，鏈身“嘩啦”一聲響，像條黑亮的蛇掃過地面。
他先走到為首的年輕男鬼跟前，將鏈子往他肩上一繞，又依次套過後面的惡鬼，動作利落，嘴裡低喝道：“都站好了，莫要在這當口耍賴。”
眾鬼被鏈子一鎖，更沒誰敢抬頭，只有幾個女惡鬼還在偷偷抹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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